溺于盛夏

作者：青叶寄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自行车来到坡道前的时候，车体发生了剧烈的摇晃。

我很不习惯和别人同坐一辆车，不知道如何才能保持平衡，只好使劲地抓住光的肩膀。

翘掉了开学典礼离开学校之后，光便骑着自行车一个劲地在田间小道中穿行。

「你说不去上学了是真的吗？」我这样问道。

「嗯」光点点头。「都干了那种事了，怎么可能还优哉游哉地跑去上学。被抓到的话别说进少管所了，估计都得蹲监狱了」

刚刚宣称自己杀掉了母亲的光面无表情地持续踩着自行车的踏板。

「所以我要逃跑。一直逃到这个夏天结束之前」

夏日已近终章，可蝉鸣依旧嘹亮。河畔的小路上四处散落着已经被晒成干的蚯蚓尸体和翻了肚子的蝉。

北陆的夏天出乎意料的炎热。降雪地区大多给人一种天气凉爽的感觉，可入夏之后酷暑却久久不散，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次高温预警。很怕热的我也有想过要不要搬到一个凉快点的国家去，可我英语太糟糕了只好作罢。

在柏油马路上前进了一阵，我们下车坐在了树荫下的长椅上。从枝叶的间隙中投射而进的阳光在地面上撒下阵阵斑驳的光影。我凝望着那浮于深蓝天幕中的白云，心里想着自己现在本该待在冷气开足的教室里才是。

「我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你要听听吗？」光这样问道。

「说来听听」我这样回答。

「这个游戏比较奇妙，但是我觉得凛你一定会喜欢的，毕竟它相当的恶趣味」

十分熟悉我兴趣爱好的光自信满满地说着，我嘴上说着“你真没礼貌”，可是心里却兴奋得不得了。光从来都不会背叛我的期待。

可是当我听完光对这个游戏的介绍之后，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血气逐渐从脸上消退。

「你是认真的吗？」我这样问道，光却用很是认真的声音说“当然了”。

在他的游戏里，总共会有七个人死去，而且是死在我们的手上。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遭到拒绝后，光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轻轻松松地玩就好了」

从夺走他人生命的那一刻起，这个游戏就已经不可能轻松了吧。可是光依旧以爽朗和随意的口吻大胆地说出了如此荒唐的事情。我不又得陷入了沉默。

我十八岁的夏天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迈向终结。

那是八月后半的一个日子，气温炎热得从清晨起便超过了三十度。

第一卷 第一话

头一回跟夏乃光说话，是一年零一个月之前高二的夏天。

散学典礼当日，我仅仅为了提交自己的退学申请而来到了学校里，在校内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今天最高的气温貌似已经达到了三十五度，天气热得单单是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都能把人灼伤似的。夏蝉几近癫狂般地鸣叫，走廊上散布着如同光源一般四四方方的耀斑。

一片静谧的校舍之中就连行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聒噪。仅仅凭着窗外的蝉鸣大概没法把我在校舍之中的存在感给尽数抹除。

时隔三个月踏出家门，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本想着在开足冷气的教室里待一会儿，可是考虑到有可能会和回到教室的同学们撞个正着，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散学典礼正值当时，可校舍里还是零零散散地有些人。经过事务室的时候，事务员满脸诧异地从门缝里盯着我，迎面走来的老师貌似也知晓我的情况，沉默不语，面露难色。我实在厌烦这些毫无顾虑的视线，紧握着退学申请的指尖也愈发用力。

尽管不知道从网上找的模板打印下来填好的退学申请有没有效力，可我的决心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我朝着无人的上层走去，眨眼间便就游荡到了四楼。四楼有化学和生物的准备室。距离放学之后我把退学申请拍到班主任的桌子上还有两个小时，我挑了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那是距离楼梯最近的化学室。

推开门，我便发现教室里早有来客——一个男生坐在窗台上，双腿在窗外晃悠着。看到在这间学校里绝无仅有的狼头发型，我很快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风中摇摆着的黑发、宽广的后背、洁白的衬衫、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子，这里是四楼。只要我在背后稍稍推一把，他就会径直摔到楼下去。他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位置。

“夏乃。”

我朝那个背对着教室的男生呼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直到这时他好像才发现我的存在，缓缓地转过身来——然后表情安稳地朝我露出微笑。

每当我想要直视他的双眸，阳光都会晃到我的眼睛，我只能用力地紧闭眼睑。

四楼的窗台。如果坐在那里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的学生，我想我并不会上前搭话，而是径直走开。即便那个人之后跳下去摔死了，我心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前提是坐在那个如同自杀者特等座般位置的人不是他——夏乃光。

我和他之间自然不是什么可以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可我依旧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在称呼同班男生的时候往后面加个“同学”。

“这不是夜凪同学吗。”

坐在四楼窗台上的夏乃光镇定自若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心想他居然认识我。我和他也就当了十天左右的高二同班同学，就算他知道我的名字也好，能把名字跟我的脸对上也是挺出乎意料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的朋友比较引人注目，他也顺带着把跟在旁边的我给记住了。

夏乃光并没有对我直呼其名。虽然我不喜欢被人称呼为某某同学，但我也没有外向到可以说出“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在我思考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坐在四楼的窗台上。

坦白地说，我本以为他会表现得更加惊讶。换成是我被人看见坐在那种一秒钟就能跳楼自杀的位置上，我想我会更加惊慌，应该也会央求对方替我保守秘密。甚至有可能在对方朝我搭话的那一刻就跳下去。

尤其是像他那样的人，心中的烦恼和苦痛被他人知晓，甚至自杀意愿都遭到暴露，应当会很厌恶才是。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愿展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并为此感到羞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有言在先，这可不是自杀。”

夏乃光在一个仿佛看穿了我内心想法的时机开口说道。然而没有自杀意愿的人又怎会翘掉散学典礼坐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呢。而且他的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憔悴不堪”应该就是最适合拿来形容他如今模样的词语。夏乃光面无血色，眼眶下的黑眼圈若隐若现，那有气无力的微笑也让人不忍直视。与那端庄容貌极不相衬的昏暗瞳孔深处，隐匿着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彻底失望吗。

无论换做是谁，我想都能判断出面前的夏乃光企图自杀——可既然他说不是自杀的话，那就权当如此吧。

“哦。”

我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否定他的说辞。我和他之间也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足以让我劝诫他不要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在化学室里朝着走廊迈出一步，窗台那边却传来了忍俊不禁的声音，那自然是来源于夏乃光。

“不是吧？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走出去的？”

被我认定企图自杀的他却露出了由衷般愉悦的笑容。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却也没找到什么太过有趣的要素。

“就不能稍微关心我一下吗？我可是想着要跳下去的。”

夏乃动作轻快地转过身子，在窗台轻轻一跃站到了地板上。随后他便用那张容貌精致的脸庞打量着我。夏乃的两边耳朵都戴着耳骨夹，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略微晃到了我的眼睛。

我本想着他自己都否认了这是自杀，可是转头又想到他可能是希望我能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但这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我想起曾经的朋友向我投来轻蔑的视线时所说的那句“凛你完全不懂别人的感受呢”。

一般来说，企图自杀的人遭到阻止不是会很郁闷吗。

可是夏乃却挽留住试图离开的我，甚至在渴求我那无关紧要的担忧。如果他跳楼只是为了吸引旁人的注意，那我尚且能够理解，可要真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特地挑散学典礼的这个时间段跳了，话又说回来，他身旁从来不缺朋友。

夏乃脚步轻快地朝我走来。

“你好歹也说句‘当心危险’嘛。我们可是同班同学。”

“我不是。”

“可我们的确是同一个班的吧。”

“我退学了。”

对我而言，退学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而已，可夏乃却表现得相当惊讶。他那双俊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念叨着“抱歉”，可他并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为什么退学？当然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

“身体原因。”

“这样啊。”

惹人厌的家伙。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那么他就应该知道我很久没有来上学了，我那些朋友在背后对我恶语相向的事情他估计也知道。可他却还是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温柔面孔，对我说什么“保重身体”。我知道这是他出于好心的关怀，可他脸上那造作的完美笑容还是令我莫名其妙的窝火。

不过他的态度也告诉我——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情”。要是他知道的话，理应会朝我投来轻蔑的视线。

原来芹菜没有和夏乃说过那件事。

她跟夏乃经常聊天，所以我还以为她已经把“那件事情”给抖落出去了。可想想也是，她总不至于当着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做那种会让自己掉价的事情。

不过反正我都要退学了，这些都无所谓了。

化学室里没有空调。在弥散的闷热空气中，唯有从敞开的窗外不时吹来的夏日微风带来些许凉意。

“对了，我们加个LINE好友吧。”

夏乃突然间这样说道。

“为什么？”

“夜凪同学你没有加我们班的班群对吧？如果现在加不到你的好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

“我都说了我退学了。”

“那更得加个好友了。”

“我手机落在家里了。”

这是骗人的。手机就在我的口袋里。

所有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我都已经删掉了，我尽可能地不想留下那些会令我回想起这间学校的东西。

“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取。”

“有必要吗？”

“有。”

夏乃露出了如同教科书般俊美的笑容。我想起班上的女生们曾经说过，夏乃虽然外表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性格却十分善解人意，这是一种反差萌。

我心想这到底哪里“善解人意”了，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拉住我的手不断催促的男人。这间学校里很少有人想退学，因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对我如此在意的理由，可一般来说会做到这份上吗？而且他刚才——

“你刚才不是想死吗？”

“什么？”

“你刚才是想寻死吧？你都不想活了还加我好友有什么意义吗？”

就在刚才，夏乃光都还身处于死亡的深渊之中。从四楼的窗台跳下去大概率会一命呜呼。

夏乃松开了抓住我的手。他略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便别过脸去，一副沉思着的模样。

在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他心中潜藏着的黑暗从那表情剥落了的脸庞和失去光芒的瞳孔中流露出来，令我莫名尴尬。

“我打算先不死了。”

夏乃若无其事地说道，再一次把视线投向了我。

说着说着，夏乃就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沉稳、长相俊秀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让人完全不觉得他刚才在谋划自杀。可是他在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那了无生气的面容，大概也是企图自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我们走吧，在散学典礼结束之前去你家拿手机。退学申请改天再来提交不也行吗？”

夏乃指着那张被我攥在右手的A4纸。

我犹豫数秒，最后回答说“也是”，把那张退学申请给折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迄今为止，我和很多人都加过好友，但是大部分人的联系除了刚开始那句“你好”之外便再无下文，我本以为夏乃光也会如此。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开始了频繁的交流。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拉近距离的方式非常巧妙，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我不去上学，时间多得没处花，和他聊天还挺开心的。

刚开始我们相互分享自己喜欢的电影和小说，我本以为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男生不会看小说，但是我也差不多该承认其实文学并不是我所想的那种孤独且高尚的东西。

意外的是，我和夏乃的喜好十分相近。我喜欢的那些小说他基本上都认识，而他喜欢的电影我也大多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有点俗套，但我还是喜欢青春恋爱故事。各有隐情的男孩和女孩相遇相知，如果能再加上案件和犯罪之类的要素就更好了。”

“说是俗套，但其实就是那种和普通的青春恋爱故事稍有偏差的作品对吧。虽然故事的展开波澜壮阔，但是与之相关的重要人物就只有男女主角之类的”

“我很喜欢这种封闭感呢。不为任何人所知地开始和结束的故事。就像是那种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夏日逃亡’的故事类型。有一部叫《夏日赞歌》的电影你有没有看过？”

“看过。好像是杀了同学的初中生和朋友一起在暑假期间努力逃亡的故事对吧。原风景的电影画面特别唯美的那个。不过那部电影虽然画面唯美，但是剧本却给人感觉中途泄气了，实在可惜。”

“是啊。就不能在剧本构成上再多花点功夫吗。如果能保持着开头的气势一直把故事紧绷下去就无可挑剔了。画面那么唯美真的很可惜，尤其是电影高潮部分的那个镜头真的绝了。不过好像也有人批评说在黄昏时分的沙滩结尾太平淡了。”

“所以画面还是很重要。剧本构成上的合理是故事成形的最低条件，而在此之上所追求的就是演出形式和主题性质了。不然的话要么就是沦为闹剧一般难以令人留下印象的故事，要么就是变成那种缺乏爆点、平平无奇的故事。”

诸如此类。

上面这些话全都是编辑成文字信息发送出去的。我们没有打过电话，夏乃大概还记得我在一开始说过自己不喜欢跟别人打电话。

每当我了解到夏乃喜欢的作品时，我都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那个夏乃光居然喜欢这种东西？而每到这时，我便会打心底里怀疑给我发这条信息的人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夏乃光，而是别人。

夏乃光这个人本身就像是那些作品里常有的完美男主角穿越到了现实世界里那样。

夏乃光的黑发做成了狼尾头的发型，配以中分的刘海。得益于这个发型，他那形状优美的额头与挺拔的鼻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两边耳朵都戴着冷峻粗犷的耳骨扣，流露出些许不良少年的气质，可那与生俱来般的善解人意却又完美地弥补了这一点。在这所多数学生都显得土里土气的乡下重点高中里，像他那样精致的男生着实罕见。

除了得天独厚的容貌以外，夏乃光的成绩也名列前茅，理所当然般地占据了学校等级金字塔的顶部。

他就像是完美无瑕的画中之人——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却坐在四楼的窗台上打算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当然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可是夏乃光容貌端庄脑袋灵光，人见人爱的他要是死了也太可惜了，至少人厌狗嫌的我是这么想的。

表面上的性格差异有如天壤之别的我们之所以喜好相近，要论原因也是理所当然。

——与其说我们对电影和小说的喜好一致，倒不如说是我们根源上的嗜好和对事物的价值观一致。

打个比方，夏末的入道云、黄昏时分一片静谧的沙滩、没有火车的铁路、古老的公交站牌和废弃的车站。他和我一样，同样有着被这些事物所强烈吸引的气质。这些意象令人感伤却透露着唯美，笼罩着淡淡的哀愁，说得简单和俗套一些就是“煽情”。

每当我觉得他又亲切了几分的时候，那天发生在化学室里的事情便如同投影一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他开始喊我叫“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给我的备注就叫做“凛”，但是只有我一直喊他叫“夏乃”总觉得有些不公平，所以我也喊他叫“光”。他并没有反对。

我们在LINE上保持着联系，可是在入冬之后却突然间再没收到过光的信息。我最后那条“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信息他至今都还没有标上已读。

自那之后，我这辈子都再没有收到过光发来的信息。

※

新年伊始，我已经在新教室里上了几周的课。班上的同学们依旧在相互试探，我坐在教室里，独自凝望着窗外的樱花树枝，回想着去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到头来，我还是没有退学。

经历过化学室的偶遇和光分开之后，我在回家的路途中用马克笔把退学申请上面的名字给涂掉，然后在步行桥上把折成纸飞机的退学申请放飞了。而这已经是距今大概十个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步行桥上还有一个穿着短袖背心的大叔，他怒斥道“别往路上扔垃圾！”，我被吓得冲下楼梯落荒而逃，这事儿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我做出如此决断的理由并不在于夏乃光，但他也的确是促成此事的契机。我仔细想了一想，自己好不容易才考进这间重点高中来，因为同学那些无趣至极的欺凌就退学实在是有些可惜。当然，我也确实不想再待在那个班里上课了，所以就休学一年，四月份开始重新回来读高二。

而与夏乃光重逢的机会，也比我想象中更早地到来。

“小凛，今天我们要去图书馆值日哦？”

坐在我前面座位的那个戴着眼镜的女生转过身来这样说道。她上周好像去烫了个直发，富有光泽的黑发也飘来阵阵轻柔甘甜的香味。

“我忘了。”

“我就知道！小凛你对工作总是很不负责任呢。”

“反正班委的工作也没多重要。”

“吃完午饭咱们一起去吧。”

在这个班上，美咲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在决定要留级重新读高二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自己不可能在班上交到朋友了，我也没想着要去主动交朋友。去年就是因为好朋友集体排挤我，才导致我休学的。可要将“中途遭到孤立”和“一开始就遭到孤立”二者对比起来，无疑是后者更好。虽然我总是独来独往，但由于我比班上的同学们都大一岁，因此并没有人会来调侃揶揄我，而且我本来就喜欢独处。

令我很满意的一点是，在和美咲的交往之中不会产生什么麻烦。她不会让我陪她一起上厕所，也不会要求我去附和那些无趣的风言风语。

“最近图书馆旁边多了一个教室专门用来接待那些平时不来上学的学生。要是小凛你休学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地方就好了。”

美咲偶尔也会说些不经大脑思考的话，但在这一点上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因此我并不怎么在意。

吃过午饭，我和美咲一起朝着图书馆走去。

我透过走廊的窗户瞭望中庭，樱花树上新绿初绽，季节已近夏日篇章。

随后我望了一眼身旁的美咲，她昏昏欲睡地捂住嘴，不让自己打哈欠。我想起来她好像说过如果这次考试成绩不错，家里人就会给她买隐形眼镜作为奖励。

最后我望向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要是芹菜她们看到如今的我，也许会取笑我说“你居然和这种女生玩到一起去了？”。

时至今日我已然经历过无数次初见，可是和美咲初次相遇的情形依旧可以算作是其中最为糟糕的一次。尽管过后我向她道了歉，可直到如今她都还没有原谅我。

“你叫什么名字？”

开学典礼那天，我难以融入教室闹哄哄的氛围中，坐在座位上摆弄手机，美咲主动朝我搭话。

“夜凪凛”我冷淡地回答道。

“我叫矢野美咲。小凛你去年是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我留级了。”

气氛大概会变得相当尴尬。我已经在网上预先了解到，班上的同学很难和留级生打交道。可美咲并没有突然改用敬语和我说话，只是笑了笑，声音呆滞地说“这样啊”。我心想这人可真够随性的。

“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没参加。”

“你喜欢什么东西？”

“没啥喜欢的。”

我将垂落的发丝挂到耳上，语气依旧冷淡。

这倒不是假话。尽管时常看书看电影，可是对于我这个只能用扭曲的方式去看待事物的人而言，我并非是喜欢小说和电影本身，而是试图在小说和电影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喜欢这部电影的世界观，或者是我喜欢这本小说里的台词。

这种想法说出来也只会令对方困扰。我不觉得聊这个能把话给聊开。换做是以前，我会随意列举一些喜欢的东西，可自从休学之后，我便决定不再用这种方式来伪装自己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够无趣。

大部分人都会在这一刻将我判定为“无趣之人”，然后转身离开。尽管还是第一次朝素不相识的人展现出这种态度，可我会早已料到不欢而散的结局。

我偷瞄了面前的美咲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她却高兴地笑了笑。

“小凛你一定没有朋友吧。”

“什么？”

对高中生来说，没有朋友这件事情大概是最不想被别人戳到的痛处。虽然我知道自己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孤立，可是听她如此不加掩饰地讲出来，还是惊讶不已。

“你几个意思？”我不由得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毕竟小凛你看起来对别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这样子肯定交不到朋友的。”

美咲傻乎乎地笑道。

直至这时，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模糊不清的违和感也明晰地勾勒出了轮廓。

谄媚般的笑容、察言观色般的抬眸望眼，以及神经大条地在初次见面时便说出口的近乎于中伤般的言语。我意识到，交不到朋友的人显然是她才对。

美咲是一个略微有些胖的女生，她的满头黑发富有光泽，眼镜框下的脸蛋显得油光锃亮的。——她这副模样，换做是谁都不会想和她交朋友。高一那天的春天，芹菜之所以会主动向我搭话，大概也是因为我的外貌很适合站在她的身旁以作陪衬。

一想到这，我便不经大脑思考地脱口而出道。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朋友的，毕竟我长得比你像样多了。”

说完最后的一个字，我便理所当然地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和芹菜她们混熟之后，我也开始用外貌去评价和贬低他人了，这一点令我很是厌恶。

美咲惊讶地望向我。

“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哦。”

我本想道歉和解释说刚才那番话只是在开玩笑，可最后还是作罢。我不觉得以后能跟她亲密到需要我去弥补方才失言的程度。

和芹菜她们分开之后，我还是头一回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

我想我大概是感到了愤怒。

美咲对我说的那些话无疑是正确的。我是没有朋友，这也的确是我自己的过错。可正因如此，我才恰恰不想被他人触及痛处，这难道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吗？

为了逃离过去的丑闻，我牺牲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换来如今安心的生活。而美咲戳中了我最想隐藏起来的痛处，这让我产生了极度的不快。还真是有够自私。

我也经常被人认为说话不经大脑。

因此在诉诸于口过后，我才惊讶地意识到。

在迄今为止遇见的所有人里面，矢野美咲是和我最为相近的一个。她和我十分相像。

我望向背过身去的美咲。她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散落在水手服的衣领上，背影貌似比刚才矮小了几分。

开学典礼之后需要确定班委的人选，我主动请缨参选图书委员，这种如此阴暗的职位和我十分相衬。班委的每个职位基本上都需要有两人参选。

而另一个参选了图书委员的人就是矢野美咲。看来我好像并未招致她的厌恶。

也许，她也意识到了夜凪凛是和自己“十分相像”的人。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里拥有全县最多的藏书，可是进馆人数却远远比不上藏书的数量。午休时分的图书馆里只有寥寥数人在桌上埋头苦学，以及零星有些逃学预备队的学生露面，整个图书馆显得异常冷清。重点高中的学生都忙于预习英语和数学，无暇涉猎文学作品。

图书馆内的藏书全都贴有条形码，借出手续十分方便。我们这儿的设备比起镇上那个小图书馆更加齐备，可是却鲜少有人光顾，实在可惜。

“小凛你有谈过恋爱吗？”

图书委员的工作便是负责办理借书手续，可现在压根就没人来图书馆借书。百无聊赖的美咲冷不丁地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没有。你呢？”

老实说，我对于她的情史并无兴趣，但还是姑且问了一嘴。无论对话的内容如何，总比尴尬的沉默要好。

“我暗恋过一个男生，不过已经失恋了。”

“什么样的男生。”

“他是比我大一级的前辈，去年和我同一个班委职位。”美咲有些难为情地垂下视线。“他的名字叫做夏乃，小凛你认识吗？”

夏乃光。

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触电般的感觉游走在我的全身。多么令人怀念的名字。有关夏乃光那些已然淡薄的回忆顿时恢复了鲜艳的颜色。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坐在四楼窗台上的男生的背影。

“认识，以前是同一个班的。他很帅呢，去年高二的时候也很受女生欢迎。”我花了几秒钟调整自己的呼吸，给出了回答。

我故意装作一副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的样子。

如今我早已和夏乃光熟络起来，开口称赞他长得帅让我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大部分的女生应该都对夏乃光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好感，毕竟他比周围的男生都要精致潇洒得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你跟他表白了吗？”

“没有，我听说他已经交到女朋友了。”

“真的假的？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交女朋友的人啊。那女生是高三的？”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高二的，四班的桃花同学。”

我从没听说以外貌英俊而声名在外的夏乃光结交了一个特定的恋人，这让我感到相当意外。而且对夏乃光抱有好感的女生基本上都会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有点机会，对他拼命地发动攻势。而我这个局外人也只能感慨，那样高超的自我展示能力以后找工作一定很有用。

“原来他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啊。”

我低声轻喃道。

“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笑着搪塞过去，用手撑着下巴，将视线从美咲身上挪开。

这也是一种选择。

即便是平日里对他人的幸福毫无兴趣的我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那天想要从四楼跳下去的夏乃光已经有心思去谈情说爱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否知晓，自己引以为傲的帅气男友曾经身处于死亡深渊之中呢？

“我去上个洗手间。”

美咲起身离开了座位，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有些不适应这种时候突然造访的空白寂静。

自主选择的孤独和强制被迫的孤独完全是两码事。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极度厌恶被别人看见我身处于孤独瞬间，可事到如今这种感情也早已麻木。如今我只是觉得这份寂静稍显空虚罢了。

就在我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小说时，我听见有脚步声朝着柜台不断靠近。我着急忙慌地唤醒了电脑屏幕。

“我要借这本书。”

令人怀念的高亢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本近代作家的文学著作，然后我就被某种如同引力一般的东西所吸引着抬起了头，望向这把声音的主人。

“好久不见。”

夏乃光面带微笑地朝我说道。

“最近怎么样？”

光的笑容依旧优美。

我扫描了贴在书上的条形码，点开屏幕里花名册上的“夏乃光”三个字。

在这期间我一言不发。他将近半年都没有联系过我，可现在却若无其事地跑来和我聊天，轻易地开口回答他总让我感觉抗拒。

“原来你没有退学啊。”

夏乃光那阔别十个月的声音比我记忆中更为通透与轻柔。

我把书递回给他，他接过去道了谢。在这过程中我们的手略微触碰了一下，这绝对是他故意的，可我并没有那种纯真的少女心，能够让我为这种可爱的事情怦然心动。

“你是在气我不回你的信息吗？抱歉，我妈把我的手机没收了。”

见我沉默不语，光有些为难地窥探着我的表情，这也终归是让我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挺好的。”

得到我简短的回答，光温柔地眯起眼睛道“那就好”。我不由自主地被他那近在咫尺、完美无瑕的面部造型所深深吸引。这实在非我本意，毕竟我知道这个男人背地里喜欢那些阴暗消极的电影和文学。

“咱们去叙叙旧吧，周末一起吃个饭啥的。”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挺忙的。”

“那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肯定过着终日与电影小说作伴的生活呢。”光略显挖苦地说道。

我心想要叙旧在LINE上续不就好了吗。可既然他说手机被没收了，那很有可能现在都没有还回来。虽说升学考试近在眼前，可他的成绩应该依旧优秀。偶尔玩玩手机不也挺好的吗。

眼看着事情越来越麻烦，我决定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绝招。“你不是有女朋友吗？还跟别的女人一起出去玩真的好吗？”

我补充了一句“我是听朋友说的”，而光却格外高兴地笑道“你交到朋友了啊”。可重点不是这个。

“夏乃，原来你喜欢比自己小的啊。”

“别这么生分嘛，喊我的名字就好。”

“这个现在不重要。”

“你说的那个女朋友该不会是桃花同学吧？我没有和她谈恋爱。”

“这样吗？”

“嗯。我只是偶尔会去她家过夜而已。她父亲去外地出差了，母亲和哥哥也都回家很晚。”

光的口吻若无其事。

我一时语塞，随即便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冷冷地望着他。

“……人渣”

“真是意外啊。”

“下流、卑鄙、变态、女人之敌……”

“别骂了，我是清白的。我完全没干过你想的那种事情。”

“我找个时间告老师去。”

“别，求你了。我真的只是去她那里过夜而已，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过夜。”光露出不悦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不是很擅长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别人的话吗？”

“……你是在挖苦我吗？”

“这你倒是能看得出来。”

我本想抱怨两句，可最后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好保持沉默。和光说话总是会打乱我的节奏，这让我极其不舒服。

我逃跑似地垂下视线，发现在书桌上学习的那群人正偷偷地打量着我们。夏乃光这个人待在图书馆里果然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他到底要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光你很闲吗？”

“你肯喊我的名字了。”光高兴地眯起眼睛笑了笑。

“别来这套，害我怪不适应的。”

“哈哈，哪里不适应了。”

光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我想起以前的同学们评价他说非常“清爽”。

“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家里过夜呢。”我言归正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做的事情不就只有那个了吗。我眼神尖锐地盯着光，催促他赶快坦白自己的罪行。

光眉梢低垂，尴尬地笑了笑，随后脸上的表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书馆也被寂静所笼罩。

——直觉告诉我，这是光绝望的表情。

我在去年夏天也见到过同样的表情。

“我不想待在家里。”

光用极度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感觉自己周遭的气温骤然下降，蝉鸣声也随之聒噪了几分。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四处张望。我总是如此，正常人是不是都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的话呢？

我想我并不温柔。就连我这个极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人都知道面前的光十分软弱，他显然是在期盼着我温暖的话语，可我的脑海里还是蹦不出一个字来。

要是温柔也能有一本字典就好了，那样我就能从字典中遣词造句了。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全速运转大脑，可最后却说出这么一句包含着拒绝之意的言语。我心想这次又说错话了，战战兢兢地望向光。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就知道，又搞砸了。

就在这时——光却略微扬起了嘴角，仿佛在说“毕竟你就是这种人呢”。这时我才头一回发现，原来通过LINE上的对话，光早已十分了解我了。

“我待在这也没事吧，反正也没有其他人来借书。”

“我朋友快回来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美咲。虽说我也同样在乎周遭的视线，可要是美咲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我和光待在一起，再结合她刚才说自己暗恋光的事情，气氛肯定难免尴尬。

“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喜欢你，要是她问起来咱俩是什么关系就很尴尬了。”

听到我这么说，光甚是扫兴地嘟起了嘴唇。要是只把他的脸给裁下来看的话，确实还挺可爱的。可是不能忘了，那张脸的下方可是男高中生那修长的身躯。

“好吧，那我走了。”

光拿着书转过身去，中途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朝着我回过头来。

“干嘛？”

“你觉得咱俩是什么关系？”

光的声音比平时都要低沉几分，他那线条优美的嘴角略微上扬，稍稍眯起的细长双眸也紧盯着我。

通过几个月里在LINE上的交流，我知道夏乃光偶尔会说这种话来试探我，他就喜欢这种恶趣味的事情。仿佛是在盘算着我能不能说出他所期盼的话语。

犹豫数秒，我决定要开个玩笑。

“你这问的，搞得我们的关系好像不检点似的。光你不是很讨厌这种事情吗？”

在这世上，似乎有些人觉得与伴侣之外的人发生亲密关系可以带来情感上的触动。他们会与自己并不喜欢的女性亲密接触，沉浸在自我满足感中，然后说出一些类似于光刚才的那番话。我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而且光应该也不喜欢那种关系。

听到我这么说，光垂下眉梢笑了笑，像是一个强词夺理的孩子遭到了训斥，他认同了我的说法。我知道，这大概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光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去，他将嘴唇凑到了我的耳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我猝不及防，我被吓得肩膀都稍稍颤抖了一下。

“……干嘛？怪恶心的？”

“我今晚能去你家过夜吗？”

光那莫名妖艳的音色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温热的吐息轻触着我的耳廓，总觉得分外鲜活。

“我要怎么样理解你这句话？”

“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行。”

“那我倒是很擅长。”

“所以你答应了？”

我稍作思索，最后轻叹一声，回答说“怕了你了”。

光刚一走开，美咲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虽然她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但貌似是恰好撞见了我和光聊天。美咲果不其然追问起了我和光之间的关系，再三犹豫过后，我只能回答说是以前的同学。

自那天起，我和光再次开始了奇妙的交流。

上一次的交流隔着手机屏幕，而这次则是面对面。喜欢独处的我本以为会感觉多少有些不适应，可是和光共同度过的时光却意外地令人舒适。光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质，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竟会让我产生是在独处的感觉。

我的日常生活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由于年级不同，我在学校里鲜少相遇（就算见到面我也绝对不会和他说话）。我们总是在放学之后再碰面。

一回到家，我便马上翻开读到一半的小说。等过去大概四个小时，在学校里自习完的光就会来到我家。我们并不经常聊天，而是各自度过自己的时间。

“我跟我妈说，我是去全级第一的同学家里学习加留宿了。”

“可我三天两头就考个不及格。”

虽说这是第二次念高二，可我去年压根没怎么去上过学，休学期间也基本上没有拿起笔复习过。

“那你现在就放下手机去学习。”

“不行，我正忙着学习如何沟通呢。”

“你那不就是在刷推特吗。”

光的语气有些无奈。

凑巧的是，我父母都因为工作而晚归，可就算他们回来了，估计也不会发现自己女儿的房间里藏着一个男高中生。我的父母对我就是如此的漠不关心。因此光从来没有和他们撞见过。

我的父母都将自己的时间放到第一位，因此也同等程度地尊重他人的自由。信奉个人主义的父母几乎毫不干涉我这个女儿的生活。我决定要休学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些什么。就连我想着要退学的时候，都只是以一种事后汇报的形式，并没有好好地聊过。

我知道这肯定不正常，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家庭环境。我反而觉得海螺小姐那种关系极度亲密的家庭令人更加厌恶。如此麻烦的家庭关系，他们就不累吗？光还挖苦过我“我怎么感觉你家特别安静？”。

父母以前离过婚，可是在我初中的时候他们又复婚了。二人并没有产生什么矛盾，我想那是因为他们从未亲密到可以吵架的地步。

我原本住在东京，父亲由于工作调动需要搬到北方去，当时在东京上班的母亲便和他离了婚。过了几年，母亲换了一份可以居家办公的工作，对于居住地区并无要求的她便带着我一起搬到了北方，和父亲复了婚。对于我父母那一代人而言，已婚人士的身份在社会上貌似更为便利。对于秉承理性主义、厌恶被他人过分干涉生活的父母而言，这种态度非常符合他们的作风。

我的家庭问题仅此而已。可人们依旧会将如此简单明了的问题给复杂化。一聊起自己的父母，周遭的人便会对我的处境表示同情。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无比厌烦。而光并不会深入地打探他人的家庭环境，实在是值得庆幸。

光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看漫画，光则坐在地毯上翻开了英语的参考书。

“虽然是我主动要求来你家的，但我还是有点惊讶你真的会同意”光从手上的参考书里抬起头来，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单纯觉得那个被你利用的女孩子很可怜而已，毕竟人家那么喜欢你这位前辈”。我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和光互发信息的那半年多时间里，我对他已经完全产生了“不会加害于我”的信任。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光真的打算对我做些什么，那我就把他给杀了。至于具体的方法我倒是还没想好。

光抗议道“都说了我没有”。

“你可能是想说‘我没有对人家做什么，所以我是清白的，我是无辜的’，但是你利用了人家就已经足够过分了。”

光挑了一下眉毛，我用尽可能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那个女孩子可是期待着能跟你建立亲密关系的，不然她就不会让你留宿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人家的这份好意，如果没察觉到的话那你就是个笨蛋，如果你察觉到了还故意去利用人家，那你就是个混蛋。”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随后喝下一口瓶装的可乐。我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较真，以至于说了这么多。

“不过你要是真的对人家做了什么，就更加过分了。”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补充了这么一句，望了光一眼。我本以为思维敏捷的他会以五十倍奉还的程度反驳我，可他只是恨恨地盯着我，随后便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了参考书上。出乎意料的是，光也许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仅剩房里时钟的秒针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虽然我不太适应这种沉默，可是弥漫在我和光之间的沉默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并不算糟。

我想着看看现在几点了，便抬起头来，却发现光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干嘛？”

“和你熟络起来之前，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能言善辩的人。”

“我和你很熟吗？”

“什么？怎么想都很熟吧？”光貌似由衷地感到惊讶。“你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说的熟络起来之前，应该指的是我和他加上LINE好友之前的事情吧。

“……那我们熟络起来之前，你是怎么看我的？”我这样问道。

“一言以蔽之，非常成熟和平静的人。好像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音，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望着窗外。”

尽管对于光的描述稍微有些意见，但是他对我的认识比我想象中更为深刻，这让我难掩惊讶，我本以为他只会觉得我是班上大红人身边的小跟班，可是他却用小说般的语句描绘出了我的模样。

“我觉得成熟平静和拒绝发表意见完全是两码事。”

“还有，我还觉得你这人有点不好相处。你偶尔会有那种‘我和你们不同’的言行举止。”

“就你多嘴。”

我冷淡地回了这么一句，强行中断了对话。

我看书，光做数学题。我玩游戏，光用我的平板刷视频网站。光睡着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也上床睡觉。当我醒来的时候，光已经不见了踪影。

置于光发出的声音，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的地方。地位高高在上的他身上却能散发出一种异常宁静的气质。他晚上睡在地毯上的时候，安静得就像是一具尸体，让我稍微有些害怕。

我们就这样填补了将近半年的空白，真的如光所说那般“熟络”了起来。

我们偶尔也会发生轻微的争吵。而争吵的起因往往都是他对我写的小说挑三拣四。

“这书已经不更新了，你是不写了吗？”

光来到我的床边，把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篇发表在投稿网站上的幻想小说。

“最后一次更新已经是一个月之前了”光这样说道。

那篇小说只投稿了七章，之后便再没有过更新。

“这个啊，我已经腻了，所以不写了。”

身为小说作者的我用手推开了平板，它妨碍到我玩手机游戏了。

“太遗憾了，毕竟这是你写的唯一一篇能看的东西了。”

“你几个意思？”

我压低声音这样说道，光便捉弄般地眯起眼睛笑了笑，坐回到了地毯上。

“你其他小说里的角色和故事都太凄惨了，让人不忍直视，而且你的情景描写用力过猛了，读起来着实吃力”

“就你多话，快给我闭嘴。”

“我觉得你这篇小说各方面都受到了《夏日赞歌》的影响。”

“这么喜欢抱怨就别看了。”

我从喋喋不休的光手上一把抢回了平板，重新玩起了手机游戏。

“可是我知道一个人很喜欢看这种小说。”

“……谁？”

“我。”

“哦。”

我不屑地这样说道，光便笑话我说“好生冷淡”。

去年春天——我休学在家之后便开始在网络上投稿自己写的小说。

我这个不去上学的坏家伙唯一值得表扬的一点，大概就是我开始写小说了。将自己的感情凝练为文字表露出来着实令人心情舒畅。对我来说，如今写小说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仅次于吃饭睡觉的头等大事。

“凛你很不擅长写台词吧。所以你的文章里叙述性文本特别多”

光从我手里拿回了平板，满脸严肃地滑动着屏幕这样说道。

我并没有主动向光提起过自己在写小说。光初来乍到的那几天，他碰巧发现了我为了推敲文笔而打印出来的一沓稿子。而这成为了一切的开端。他喋喋不休地追问这个是什么，我拗他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地坦白了自己在写小说的事情。

当然了，我也没有把自己在网上发表小说的账号告诉过光，可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我的账号，然后便开始给我分享起了读后感。我想这大概是我把没退出账号的平板直接就交给他导致的，还真是粗心大意。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我又不是想当作家，只是用来宣泄感情而已”我这样说道。

对于不善于当场表达出自己感情的我而言，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深入思考和分析自己的情绪有利于我稳定自己的精神状况。通过这种方式，我也得以直面自己心中的负面感情。

我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长，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一塌糊涂。小说成为了我赖以生存的唯一支柱。虽然听起来多少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小说，休学在家的我很有可能无法维持精神状态的稳定。

“光你要不也写一篇关于你母亲的小说？讲述恶毒父母的小说浏览量很高的哦。”

说到这里，我用余光确认了一下他的反应。

我并不担心在光面前失言。这份从容源自于我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他非常了解我。可我偶尔还是会去试探他——试探一下我说这种话会不会惹他生气。

“别把我妈说成是恶毒的人”

光没有特别在乎，面无表情地摆弄着平板。

光第一天来我家的时候，我就得知他和母亲相处得不太愉快。光的父母好像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现在光是跟母亲和继父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光只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在学习上要求比较严格”的人，可是从他的描述中判断，那显然不是“比较严格”，而是“异常严格”，这大概也说明我的价值观是正确的。光上小学的时候，要是在补习班的考试里没有考好，母亲就会整整三天都不给他饭吃。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是纯粹地感到了害怕。

这种情况应该是叫教育虐待吧。我在新闻里见过，这世上存在一些因为考试成绩不好就对孩子使用暴力并且在精神上施加高压的家庭。只不过在我家，远房亲戚的结婚喜讯都远比我的学习成绩重要。

可是，我总觉得“虐待”这个词对成绩优秀、容貌端庄的光而言，实在是有些不搭。

我想象着那位我从未见过、以后大概也不可能见到的母亲。她和那种重视教育的母亲形象不太一样，光以前嘲弄般地说过“那人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化很浓的妆，美甲也花哨得不得了”。

光兴许对自己母亲的美甲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我却十分单纯地尊敬她追求美丽的意识。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还有心思去关心美甲，我想这不是一件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情。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光身为儿子对自己那美甲花里胡哨的母亲感到不快的感受。

透过光的描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位年轻且美丽的母亲形象。她的精神状态可能比较脆弱。看到孩子不按照自己的期望行事，她会感到焦虑、愤怒，也会激烈地表露情绪。

不过就算光的家庭环境再怎么恶劣都好，他在明知人家对自己有好感的前提下，还是利用了那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这已经足够卑劣了——不过我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们还挺像的。”

光突然间这样说道。他时不时就会说出这么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哪里像了？”

“我觉得我们的思维方式非常相似。”

光又一次这样说道，见我露出呆若木鸡似的表情，他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翻开了手上的书。

我愣愣地眨巴着眼睛，最后也只能含糊不清地念叨一句“真的假的”。

就这样，我和光共同度过了一段还算是愉快的日子。

春光散尽，梅雨初霁。

夏日悄然来临。

第一卷 第二话

暑假开始了。

世人都说暑假是备考最重要的时期，高三的学生不仅自己要复习，还得参与模拟考试和特别讲座，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因此我这个留级的高二学生自然就见不到光这个好好学生了，暑假开始之后他也不再来我家过夜了。

可话虽如此，我的生活并未发生多少变化。我一如既往地读书，玩游戏，写小说，可我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地毯上那个抱枕周遭的空白。

早上醒来之后，时针指向了五点的方向。

我离开家出门散步。清晨的散步总是令人心情愉悦。踩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行走在依旧朦胧的天穹下，沉溺在那尚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清新空气中。

从自家出来走了约莫十分钟，我看见了一个与这令人舒适的空间极不相衬的物体。

“这玩意儿好像死了。”

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个小镇虽是穷乡僻壤，可路上来往的车辆却格外繁忙，经常有小动物被碾死在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猫和鸟，偶尔也会有野猪和狸猫如同垃圾一般倒在路旁。

我用鞋尖踢了踢横躺在路边的那只猫，它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已经死了。

一大早就看见了令人厌恶的东西。那只满身泥泞眼眸紧闭的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可它身上依旧有着生物尸体所散发出的那种怪诞与猎奇。

虽然我喜欢大清早出门散步，可是随着破晓时分的降临看到一具野猫的尸体也实在是让我很不舒服。我改变了散步的路线，决定趁早回家去。

如此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后半，夏日已近终章。

今年的夏天我过得并不算糟。平日里我尽可能地待在家里不出门，可是在暑假期间却几乎每天都会外出，在太阳底下散步。我随手拍照，记录下自己所目睹的景色——要论为何，我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个夏天给铭刻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我觉得十八岁是一个独特的年龄。这种想法是非常主观感性的，因此真要问我原因，我也的确有些答不上来。可既然日本有“青春18车票”这样的东西，那对大多数人来说，十八岁应该也是特别的吧。（注：青春18车票是由JR集团所推出限乘车种及使用时间的周游票，适用于JR集团旗下六家旅客铁道公司路线。）人应当终身铭记的年龄不是十五岁也不是二十岁，而是十八岁。

夏天也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季节。宣传标语中时常会用到“那个夏天”这样的表达方式，大部分故事也总是喜欢把季节设定为夏天。草木的芬芳以及蝉鸣都能唤醒人对童年的回忆，令人触景生情。夏天这个季节拥有一种魔力，它既感伤又抒情，深深地触动着人们的心。

十八岁的夏天，少年少女长大成人的分界线。可那些升上高三却和我同龄的人大概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们不会去信仰所谓“十八岁的夏天”，而是着眼于未来努力地复习备考。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比起未来还是当下更为重要。

我想我就算明天死掉了也不会后悔。这当然不是说我过上了不留一丝悔恨的璀璨人生。我只是对未来没有任何期盼，以至于就算明天离开人世也没有什么悔恨。我的未来根本无足轻重，倘若人生将要迎来终结，那这也是一种选择。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主动寻死。我不愿遭受痛苦，也依旧能品尝出食物的美味，懒惰地过完一生我也并不厌恶。

美咲去她关西地区那儿的爷爷奶奶家玩了（说到底我们也不是会在休息日里一起出去玩的亲密关系），我的父母依旧忙于工作，而光也无暇和我见面，因此我时常一个人待着。

我喜欢独处。无需与任何人对话、恍然自若的时间最令我平静，我觉得唯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活出真我。我也不害怕孤独与孤立，只是暴露在他人明晃晃的嘲笑和怜悯中让我心生不快罢了。

暑假临近尾声之时，一位客人上门造访了终日孤独的我。

一位个子很高的男生按响了我家的门铃。他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和你同一个班的佐佐木。”

“啊——”

我对他的发型还算是有点印象。我记得他好像和光很熟。

“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刚落，我就有些担心自己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冲了。可佐佐木好像没太介意，而是说起了来意。

“光他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没回过家。”

“这样吗？”

“他妈不停地电话轰炸我。”

我回味着佐佐木的那句“电话轰炸”。

“他妈好像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从早到晚连续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光去哪里了”佐佐木满脸倦容地说道。

光该不会又跑到比自己小的女生家里待着了吧。可我比较在乎的是，光好像没有继续用那个“去全级第一的同学家里复习功课加留宿”的借口了。经常在外过夜的他好像也从未连续几天无缘无故地不回家。

“那还挺烦人的。”

“他最近跟夜凪同学你玩得挺近的，所以我就想着你会不会知道他的行踪。”

“我也不清楚。”

进入暑假之后，我就再没有和光见过面了。他那个恶毒的母亲依旧没把手机还给他，因此也没办法通过社交软件来取得联系。

虽说光之前长时间地待在我家里，我倒也没有觉得他突然音讯全无是一件多么薄情寡义的事情。我依旧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顶多会在不经意间想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完全没有因为这个而感到过孤独寂寞。

“也是呢。抱歉，突然间跑到你这里来。”

佐佐木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我回答说“不用往心里去”。这是光经常说的、可以抚慰人心的话语。

“对了，要不咱们加个LINE好友吧？之后可能还会联系你。”

我和佐佐木压根不是一个年级的人，我心想以后有啥好联系的。可是由于不想多嘴说些什么害得对方不舒服，我还是沉默地递出了自己的LINE二维码。

目送佐佐木离开之后，我心血来潮地点开了和光的聊天页面。我发过去的最后一条信息他至今都没有标上已读。

“你说你给我写封信不也行吗。”

莫名有些窝火的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笨蛋”。

信息没有标上已读，我的心也没有多么空虚。

而在佐佐木到访的三天之后，光这个笨蛋就回来了，那是暑假结束的前一天。

夏夜的空气清新澄澈。这个季节特有的携着重量感的香气轻柔地拂过鼻尖，邻近稻田里传来的蛙鸣声也同样令人惬意。

清少纳言曾经写过“夏季夜色迷人”的句子。她那横贯千年时光的名句至今留存于世，感到敬畏的同时，我也心生羡慕。即便我将自己的心中感怀写成文字，随着我辞别人世，它们也一定会如同碳酸的泡沫般在转瞬间消逝。

吃过晚饭，我刚洗完澡，门铃便响了起来。我想着是不是送快递的，看了一眼门铃的屏幕，却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摄像头的旁边。当那个人影悄然挪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你好。”

“晚上好。”

“光？”

站在门前的人是光。由于周遭一片昏暗，再加上他把刘海给梳了下去，我一下子没看出来是他。

我急匆匆地跑到门前，给他打开了门。

“之前有个叫佐佐木的人跑到我家来了，他说你一直没回家。”我的语速很快。

站在我家门前的光背着一个背包，比起我最后一次见他的那天，他稍微晒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脸色不算太差，人也并不消沉。只是他的表情中似乎透露着一丝决绝，看起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令人不禁莫名心悸。

“我去旅行了。”

光的声音如往日一般沉着镇定，和我的担忧恰恰相反。

“这种时候去旅行吗？”

“就算要备考，暑假也得享受一下不是。”

“你享受暑假倒是无妨，你妈那边没问题吗？她好像电话轰炸了佐佐木。”

“是吗。”

光挪开视线，他脸上所有的感情仿佛都被抹去，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光偶尔会露出去年夏天在化学室里我曾目睹过的表情。他的瞳孔毫无生气，嘴角虚弱无力，刘海也遮挡住了眼眸——我想，也许这才是原本的他。

“你先进来吧。”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我只能靠在门边，示意光往屋里进。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见不到他的这一个多月于我而言就是如此的空白。

“不用了。我就是来看你一眼而已。”

“什么意思？你很闲吗？”

光拒绝了我的好意，这让我有些不悦。

“我去拍照了，还买了一个用胶卷的老式相机。”

光完美地无视了我的挖苦，取出了一个知名连锁摄影店的信封。

我从信封里取出照片，逐一翻看起来。光没有给我发数字格式的照片，而是将其印刷了出来，这便是他十分了解我的证据。实体总是比电子更好，归根结底，有形之物方有灵魂。

印刷在五寸相纸上的几乎全都是风景。晴空之下的大海、铁路岔道口彼端的积雨云、废弃的车站、在林木间若隐若现的老旧公交车站。照片上的所有景象都将我深深地吸引，让我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光之间拥有无限接近的感性。

光曾经说我们的思考方式颇为相似，可也许真正相似的，是感受这些事物时的思维，也就是最底层的人性。

“凛你就喜欢这种东西对吧。”

光自信满满地说道。下垂的刘海在他的面容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喜欢。

我又补充了一句“喜欢这些照片”，我的声音温柔到了令自己都觉得不适。

光回去之后，我独自度过了这个铃虫哀鸣的寂寥之夜。

明天开始就是高二的下学期了。

不知道下学期会有怎样的日子在等待着我呢。这个夜晚令人感伤，甚至已经让我开始担心这些事情。

下学期大概和上学期也别无二致。虽然图书委员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可终究还是麻烦，下学期我不想再干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维持住和美咲的交往，如果不行的话那就随她去吧。至于其他的同学呢？父母呢？光呢？

——芹菜呢？

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的瞬间，仿佛有火花炸裂在我的眼前，视野也随之被点亮。

芹菜是我往日的朋友。在我刚入学遭到孤立的那阵子里，是她主动向我搭话。

为什么我会想起芹菜的名字来呢。我和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我决定想点别的，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想要摆脱，她的名字依旧伴随着一种异物混入脑海中的不适感，以我的声音再次重现。

芹菜。芹菜。芹菜——

这部分回忆并没有痛苦到令我彻夜难眠。在沉溺于那徒劳无功的思维漩涡之前，我干脆爬了起来，打开了DVD机的电源。机器里已经设置好了碟片，影片很快就开始了播放。

《夏日赞歌》

这是一部好几年前上映的国产电影，票房收入并不理想，知名度也不高。由于剧本构成不尽人意，这部电影未能获得大众的广泛认可，可是那抒情唯美的画面与极具氛围感的角色营造也得到了肯定，赢得了一部分狂热爱好者的坚定支持。虽说用“狂热爱好者”这样老套的词语来定义自己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很喜欢这部电影。

男主角海人住在乡下地方，初二的夏天他不慎推倒了一个欺负自己的同学。对方头部着地，血流如注，不再动弹。那个人死了。

儿时玩伴正树出现在了海人的面前，海人声音震颤地向正树求助，正树回答道：“明白了”，便随手抄起散落在附近的混凝土块，狠狠地砸在已经死去的欺凌者脸上。鲜血飞溅了出来。

两人就此成为了共犯。

胆小懦弱的海人与班上人缘甚好的正树决定要远走高飞。两人乘上电车，想要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遥远的地方旅行。

屏幕里不断流淌着极致唯美的画面。寂寞荒凉的无人车站的景色、海天相接的分界线、美丽的原始风景深深地触动了观众的怀旧之情。

“我和你是共犯。”

屏幕里的正树背对着蓝天与积雨云，这样说道。

如果换做我是海人，而正树也在我身旁的话，我便能向他求助。我坚信只要有正树在，就算是再不计后果的事情也都能做到——就算杀人也无疑可以做到。

我独自躺在床上，突然想到，到头来我在这个夏天也未能成为海人，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想要成为他就是了。

直到看完片尾的滚动字幕，我拉开房间的窗帘，黑夜已尽，黎明将临。

我想，只有在虚构的故事之中，开学典礼才会在九月一日举行。八月二十四日的早上，我踩着点走进校门，几乎迟到。

我早上总是起不来，暑假的时候也经常睡到十点多钟，可是突然间让我八点之前就到学校来，迟到也是人之常情。

一想到今天放学之后还会迎来迟到和没做完暑假作业的双重说教，我的心情便无比厌烦。要不干脆回家去算了。

我独自一人走在通往楼梯间的路上，约莫是正好赶上了这样的时候。

尽管还是上午，可八月的终章依旧处于盛夏之中。

残存的暑气晒得我皮肤生疼，汗水也沿着脖颈缓缓渗出。人类对大自然并不温柔，那么大自然也同样不以温柔待人。更何况身为人类的我就连对同类都无法温柔。不绝于耳的蝉鸣似乎也在悲叹这个无情的世界。

心情极度糟糕的我朝着楼梯间走去，却在自行车专用的停车场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停车场的屋顶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坍塌。那人就站在我视野方向的死角处。

“嗯？”

我被吓得一激灵，但很快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的。那人身材修长，两边耳朵都戴着耳骨夹，标志性的狼头发型也打理得整整齐齐。这副模样的学生全校就他这么一个。

“光？”

“早上好。”

光倚靠在支柱上，发现是我之后，便平静地走上前来。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问问他，索性便问了一个我刚刚才意识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穿校服？”

光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的衣服。

“因为我以后不去上学了。”光的口吻仿佛是在陈述某种不变的事实。

“什么意思？”

“今天也好热呢。真烦人。”

面对我的追问，光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清晨那色调暗淡的天空，不耐烦地眯起了双眼。他的中分刘海柔软地垂落至耳边，精致优美的额头和眉宇也暴露在了日晒之下。修长的睫毛遮蔽了光的双眸，他的眼神宁静深邃，仿佛在凝望水平线，透着一种已然释怀般的奇妙清新。

不对劲。

和光认识大概一年了，我觉得自己对他已经有了足够深厚的理解。

我知道，光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正如我去年夏天同样目睹过的那样。他的眼神宁静到了仿佛已然斩断了尘世间的一切，视线悬停于半空之中，如同在凝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所有的感情都从他的脸庞上剥离、褪去。

话虽如此，试图理解一个人的全部本就是一种傲慢。我知道光还有很多我所不了解的部分——可是，如今的光还是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

光与平日里的细微差异让我的心躁动不已。

我凝视着光，他的视线亦与我交织在一起。

“我把我妈杀了。”

光的声音无比沉稳。

他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在耍我呢。可我知道光不是这种人。

可杀人也实在是难以接受。

我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这样说道。

“我先走了。”

说完，我正准备离开，光却让我把手伸出来。我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他把五枚类似于塑料片一样的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

眼前谜一样的物体细小轻薄，涂着红色的颜料。它很轻，形状却有点歪了，看起来不像是机器切割而成。仔细一看颜料涂得也不是很均匀，而且它虽是塑料，却能让人感受到颇为诡异的温度。最关键的是，它的形状——

“……指甲？”

话音刚落，我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的身体剧烈颤抖，手里的指甲也掉了一地。颜料——指甲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鲜艳了几分。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手心里还残存着些许如同干燥血液般的粉末，强烈的寒意袭遍我的全身。我立马把手放到裙子上蹭了蹭，现在的我早已没有心思去在乎自己的衣服会不会弄脏了。我只想尽快拭去这种不快的感觉。

“这是指甲吗？”

光是把他母亲的指甲给活生生地剥了下来吗？在杀完人之后应该没有理由再把指甲给剥下来了吧，光应该是趁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完成了这件事情。这就如同是在拷问，循序渐进地给对方施加痛苦，最后了结对方的性命。光是用这种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吗？

除了在学习成绩方面的要求异常严格之外，我对光的母亲一无所知。

光的脸庞显得莫名苍白，他笑了笑，那是无比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轻轻地提起嘴角。我在光如今的模样中感受到了一种神秘，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们逃跑吧。”

光这么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想，在这种时候，大概存在着理应向他诉说的话，那句话对我和他而言都是最为正确的。只是，我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句话。

“现在是八月。我们十八岁。这不就是最适合逃亡之旅的日子吗？”

所以，我只能握住光向我伸出的手。

清少纳言说“夏季夜色迷人”，可我果然还是觉得“夏季晨曦醉人”。

我对夏季的上午情有独钟。携着些许热量的空气炙烤着皮肤，盎然绿意的芬芳在鼻腔中悠然流转。户外洋溢着一片白茫茫，在这暑气蒸腾的炎炎夏日里捎来些许清凉。每逢八月终章，秋意渐爽，我都总是怀念这独特的空气。

我翘掉了开学典礼，抓住光的肩膀，坐在他骑行的自行车上眺望着那不断向后流淌的景色。

“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坐同一辆自行车。”

“毕竟你这人没朋友。”

“怎么说话呢。我还是有几个朋友的。”

“除了美咲以外还有谁？”

我感觉自己亲身体验到了“破风而行”这一表现手法的含义。身材高大的光骑车的动力貌似也和常人不同，速度快得让我完全不觉得是自行车。温热的空气不断触碰着我的鼻尖，害得我打了个喷嚏。身前的光抱怨说我好脏，我便朝他的后背轻轻来了两拳。

这辆自行车长期被放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并没有上锁，我们便征用了这台无主的失物。我和光平日里都是坐电车上学，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来用多少有些抗拒。

这辆长时间都没人骑过的自行车坐起来实在是不太舒服。

光提醒我说穿校服太显眼了，于是我们就先去服装店由头到脚都换了一身。

“让你破费了，下次还给你。”

“没事，毕竟是我带你逃跑的。”

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两罐果汁，因此光替我结了账。他好像从母亲的钱包里偷出了信用卡。

包含钱包在内，光今天做好了相当充分的准备。他的发型打理得整整齐齐，简洁的服饰也是女生们常说的“干净整洁”。他今天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应该相当沉着冷静。

我们再次乘上自行车，一路向西前进。视野里的建筑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盎然的绿意。

我不知道这趟逃亡之旅的目的地，可是话又说回来，逃亡本就不需要目的地。

“凛你喜欢什么样的小说？”光扯开嗓子问道。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我也把音量抬高了不少。

“我想再问一次。”

“我喜欢黑暗的青春恋爱故事。如果能够加上死亡和犯罪这种阴暗的要素就更好了。”

在LINE上和光聊天的时候，我和他说过很多次自己的喜好。我还记得光每次都会评价说我恶趣味。在有些不爽的同时，我也感觉他在夸奖我，心里一阵高兴。对于我这种兴趣爱好极度阴暗的人来说“恶趣味”是可以理解为褒奖的。

可是他为什么现在又要再问一遍呢。

“还有呢？”

“无人知晓便开始和结束的故事。”

“还有呢？”

“发生在夏天的故事。”

随着我不断地做出回答，我也察觉到了光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莫名有些不甘心的我只好降低了音调。

“还有在夏日里的逃亡之旅”。最后我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用看我也知道，光扬起了他的嘴角。

如今我所处的状况，就和自己最喜欢的故事类型如出一辙。

杀了人的少年“光”。和光有着奇妙交流的少女“凛”。我过去曾经写过以这两人为主角的小说。

可是现实和小说之间存在一处决定性的差异。现实中的我并不是光的“共犯”。

光说的是“我们逃跑吧”，而不是“我要逃跑了，你跟着我来”。在前者中我是当事人，也就是光的“共犯”，换做后者，我就只是“被牵扯进其中的少女”。

而我也的确不是光的“共犯”，只是一个“被牵扯进其中的少女”。我并不是电影里的海人。

我能理解光想逃跑的缘由。我甚至能大致想象出都有什么人在追赶他。警察、家里的亲戚、老师。诸如此类。可是，我又是为了什么而逃跑呢。

光说这是一趟逃亡之旅。是我们在电影和小说中见过无数次的青春逃亡剧。

“光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小说和电影里的逃亡之旅，往往都会描绘出清爽的夏日物语。犯下罪行的少年和莫名其妙跟在一起的少女。两人之间的关系青涩且朦胧，少年和少女彼此依偎，偶尔也会发生冲突，两人一同逃离“敌人”的追赶。少年逐渐对少女产生特别的感情，少女也在故事的终盘揭露出自己一同逃亡的“真正缘由”——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类似的故事模板。

可现实不是如此美好的故事。我只是在光的邀约下加入了这趟逃亡之旅而已，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缘由”。光问我要不要一起逃跑，可是对于不存在“敌人”的我而言，我甚至都没有逃跑的理由。

我和光不过是趣味相投罢了，我们的关系和普通朋友有些不同，比陌生人亲近，却也不及情侣般亲密。这就是我和夏乃光之间的关系。既然他特地带上我一同逃亡，那他应该就是希望我为他做些什么，这是十分合理的猜测。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他或许只是想模仿小说里的情节，可我和光都不是这般幼稚的人。

他希望我做的事情。如果让我随意举一个例子的话，就比如说——帮忙处理尸体之类的。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光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难道你只是以玩一玩的心态逃跑的吗？”

“这也不对。”

自行车来到下坡路段，光不再踩下踏板。车子在自然法则的作用下不断加速。

“理由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咱们先来聊点别的吧。”

“……可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光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母亲？即便已经有足够多的理由和纠葛，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是什么？光是用什么方法杀死自己母亲的呢？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呢？——我心中的疑问多到举例都举不完。

结果到最后，我都没能问出一个问题来。这些问题既不是出于对光的责备，也不是出于对他的安慰，我心中的疑问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与怀疑。出于一己私欲而刺激光的神经总让我觉得于心不忍。

杀人。这对过着平凡日子的高中生而言是极不相衬之物。

宣称自己杀害了母亲的光看起来与平日里无异。可是杀了人之后真的还能保持如此泰然自若的表情吗？今天一开始见到光的时候，他确实显得有些憔悴，可他之后的言行举止，就跟在我家里玩游戏和对我的小说挑三拣四时别无二致。我当然知道光有他自己的纠葛和决心，可他还是表现得太过若无其事了。

我想起了两年前在新闻上见过的某个案件。

长期遭受虐待的少女杀害了自己的母亲。据少女姐姐的证词所言“少女由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可是光甚至都不仅仅是“冷静”的地步了，他完全就是平日里的模样。仿佛在他眼中弑母的重要程度就跟吃早餐差不多。在杀害了母亲之后，光好像依旧身处于日常生活的框架之中。

不过对于没有杀过人的我来说，可能也有一些事情是我无从知晓的。我这样想着，出神地凝望着自己抓住光腰部的手。

我知道此刻已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草率无谓之事。

即便如此，在这令人沮丧的下学期开学前，突然降临的非日常事件令我倍感兴奋也是事实。

自行车朝着乡间小道前方的那朵积雨云不断前行。我注视着蓝天与云层的交界，低声地呢喃了一句“就像是电影那样”。

言归正传。

老实说，我觉得不应该在现实中寻求故事性。尽管我喜欢的小说大多是少年犯罪和青春逃亡题材，可是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之中时，比起兴奋和激动，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危险性和妥当性。因此，如果真要问我想不想自己亲身体验一次，我的回答果然还是否定的。毕竟虚构与现实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因此，我在想要不干脆就好好享受这还算刺激的逃亡之旅好了，等到光玩够了，就委婉温和地劝他自首。我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胆小怯懦还是胆大无畏。

然而，我这种轻率的想法很快就被彻底粉碎了。

光并非是凭着我所想的那种半吊子的心态，才带我踏上了逃亡之旅。

自行车不断向前驶去，积雨云依然飘荡在遥远的天穹之上。迎面吹来的风也仍旧温热。阳光比方才更炽热了几分，光的脖颈之间也泛起了汗珠。

太阳在不经意间已经高悬于我们的正上方，远超清晨时分的毒辣阳光不断蚕食着我们的体力。

我提议说要不找个地方歇一会儿，我们便来到恰好路过的服务区里。服务区的建筑物里经营着商店和餐饮店，不过今天恰好遇上人家休息，我们只能找了张树荫之下的长椅稍作小憩。

放眼望去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停车场，仿佛是乡下地方的象征一般，停车场的对面是两条铺设齐整的马路。马路尽头是那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与蜿蜒起伏的群山。

光坐在长椅上，略显疲倦地说道。“我猜你也注意到了，我其实不是真的想逃跑。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逃下去的。这不过是一场终有尽头的逃亡。”

“那你想逃到什么时候？”

“逃到八月结束之前。我想争取到在这之前的时间。”

夏日的终章——距离八月三十一日还有七天。光貌似想用这段时间去做些什么。

“对了，我设计了一个游戏，你要不要听听？”

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游戏？”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着要选哪一罐果汁，便扭过头来望向坐在长椅上的光。

身旁吹来的风拂动了光的刘海，他略显不快地垂下眼帘。可是在他略微扬起嘴角挤出的微笑中，我却看出了某种纯粹的感情，仿佛是在享受某种事物一般。

“是的，游戏。”

“什么游戏？”

“我想想。”

光动作优雅地撩起了自己的刘海，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表情在顷刻间消散，让我有些害怕。

“这个游戏吧，说它是娱乐有点太不严肃了，但是说是使命呢，又有点太幼稚了，总之是一个十分恶趣味的游戏。”

“有意思，说来听听。”

罐装果汁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从自动贩卖机里掉了出来。我捡起果汁坐到了光的身旁。

当时的我完全大意了。

虽说和光很熟，但是他在几个小时前才杀了人。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思维早已超脱了我的想象力范畴。

不绝于耳的蝉鸣声洒落在树梢间的斑驳光影之中。光纤薄的嘴唇微微启张，娓娓道来。

“从明天开始直到八月三十一日的这七天里，我们每天轮流杀一个人，一共杀七个。”

我“噗咻”一声揭开了易拉罐的拉环。泡沫从中喷涌而出，沾湿了我紧握罐身的指尖。我顾不上把手擦干，出神地凝望着光。

“……你刚才说‘我们’，意思是我也要杀人吗？”

听到我这么说，光脸上闪过一抹被戳中痛处似的表情，随后便放声大笑。

“你首先关心的居然是这个。”

看着光笑出了眼泪用手擦拭着眼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应当首先指出杀人是违法犯罪行为。

在我辩解之前，光便开口说道。

“没错，第一天我来，第二天轮到你，第三天再轮到我。就这样杀七个人。”

“你认真的吗？”

“那当然了。”

“什么玩意儿，我才不要。”我的语气略带轻蔑。

他果然只是想模仿电影和小说里面的情节吧？我回忆了一下有没有哪部小说出现了轮流杀人的剧情，可是却想不太到。

“你该不会是杀了人之后自暴自弃了吧？”

我知道光不是这种人，可也许在杀了人之后，他的人格和嗜好发生了变化也说不定，没有干过这种事情的我只能往这个方向去想。

“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原来你把我带出来，只是为了让我陪你玩这种杀人游戏”我故意用透露着轻蔑的声音说道。

“嗯。我就是为了让你陪我玩这个游戏，才把你带出来的。”

“……你真的明白杀人意味着什么吗？”

我迷惑得不得了，只能说出这种极具常识的话来。实际上我也是一个感性正常的人，极具常识的言论是正确的。可我知道，光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正确的回答。

他是在试探我，看看我能不能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我很清楚光偶尔会问这种试探性的问题，平日里我也会尽可能地去努力回应他。当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故意开玩笑让他难堪。

可这次的性质不同。杀人已然超脱了我的理解范畴。

“没想到你会试图用道德来说服我。”

“别把我当傻子。”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人。”

夏乃光。学校里的大红人。完美无缺的神明最高杰作。尽管出乎意料地有着阴暗消极的兴趣爱好，但也足够机灵懂得如何伪装。他还曾经自杀未遂。

可即便考虑到上述情况，我也还是没有想到他会提出如此恶趣味的游戏。

“我玩不了这种游戏，归根结底我也搞不懂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成是调味料就好了。单纯的逃亡故事你不是已经看腻了吗？”

“你果然只是想玩一场逃亡游戏而已。”

诚然，比起杀人之后逃亡，一边杀人一边逃亡的确显得更有意思。赶紧自首，等出狱之后写成小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本以为光不是那种会混淆虚构与现实的人，可如今我却有些失望。

“我看你是杀了人之后有点失去理智了。听好了，杀人不是一件那么草率的事情。”

“为什么？”

“哪儿来的为什么。”

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光居然问为什么。他是三岁小孩吗。我感觉自己快要发火了。

可是我该如何说服他呢？“受害者的家人会很伤心”这种教科书般的回答，对于已然弑母的他来说一定没有任何意义。

“杀了人会被抓的。”

再三犹豫过后，我只能轻声地喃喃自语。

“所以你就不乐意了？”光立马给出了回答。

这不是废话吗。换做是谁都不想蹲监狱的，为什么光会说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话来呢。

我把喝完了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再一次望向光。

“杀人被捕锒铛入狱，人生就结束了。我才不要。”

要是杀的人太多恐怕会被判个死刑。就算不至于死刑，出狱之后即便改头换脸也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社会对未成年人犯罪的态度尤为严苛，牵涉到杀人的案件更是会被新闻和综艺节目做成专题报道，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人生和电影不一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去自首吧。”

“锒铛入狱，人生结束，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实在是无语了。这也太有问题了，甚至可以说全是问题。

“所以……”

说到这，我却沉默了。

——慢着？

人生结束了有什么问题——可是这真的有问题吗？

了无生气的自己。漠不关心的父母。来自昔日好友的欺凌。灰暗无光的每日。夏日终结后便随之消逝的光。

比起未来，还是当下更为重要。可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未来？因为我没有希望？如此灰暗的人生就算结束了，又有什么问题呢？

我其实并不想去思考这些事情。

呼吸不断地加速，悄然滑落的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

“现在是夏天，我和你十八岁。这就是最适合逃亡的日子。”

单看文字，我完全琢磨不透个中含义。可是光的这番话却不可思议般地轻轻触动了我的心。

十八岁、夏天。少年少女长大成人的季节。

酷热暑气与蝉鸣尽数化作朦胧泡影的季节。

我的视野在顷刻间崩塌。

大脑仿佛被某种力量所轻轻地搅动，令我感到强烈的晕眩，这是来自光的洗脑吗。

“光……”

远处隐约可见夏日的蓝天与群山。

青绿交融的边界柔和地扭曲了，眼前的画面宛若海市蜃楼，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我的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

“我们逃跑吧。”

光这样说道。

他要逃离的是什么？我要逃离的又是什么呢？

——他要从那残酷的现状中逃离，而我要从那空洞无物的未来中逃离。

我没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深信这是一件寻常之事。我只是没有死，随波逐流地活在这世上而已。懒惰地苟存于世，日复一日的空洞究竟又有何意义呢？

当这些想法化作言语的那一刻，我的视野摇晃得比方才更加厉害了。

与其生活在那维持现状、毫无生气的灰暗未来，还不如和光在一起呢，和他共同度过往后的日子难道不是更加幸福吗？

“你把这一切都当成是夏天惹的祸，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太荒唐了，可是这荒谬至极的话语却有着莫名的魅力，让我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然而——

“……还是先冷静一下比较好。”

我自言自语似地告诫着自己。再往深处想，我可能就会完全失去理智。

当天我们没有回家，而是在商务酒店里住了一夜。父母应该都不会注意到我不在家里。我本来有些担心高中生能不能随随便便地在酒店里开房，可是我们却十分顺利地拿到了房卡，顺利到让我觉得前台的人是不是没睡醒。

我在床上抱膝而坐。当然，我和光住的是不同的房间。我们既不是能够同床共枕的关系，酒店的房间也没有恰好只剩一间。现实果然和虚构的故事不一样。

我横躺在床上，合上双眼，在脑海中回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杀人，从今往后我觉得应该也不会。

可是从明天开始到七天之后的八月三十一日里，我们总共会杀死七个人。

太荒唐了。这肯定不会顺利的，而且杀人本身也很离谱。

可是这个杀人游戏的期限截止到八月三十一日这一点我觉得相当有品位。随着夏日的终结，一切都会画上句号。而在这之前我们是自由的，这实在是很有光的风格。把期限定为七天也令我无比敬佩。比起强调平等的偶数日期，有着明晰界限的一周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我关掉房间里的灯，搂着被子睡下了。

假如我必须要杀人，假如我陷入了那种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杀人的窘境之中，我会选择谁作为目标呢。

父母首先被我排除在外。他们只是对我漠不关心而已，并没有对我干什么坏事。而喜欢的反义词也并不是“漠不关心”。

那我要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吗。这也让我有些害怕，难道说要选死刑犯吗？还是说——选那个在我的人生中给予了我最多痛苦的人呢。

我在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在坠入梦乡之前，窗帘外已然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光。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平平无奇的梦。

梦里的我手持尖刀，在翻腾的海浪声中与“某人”对峙，我情绪激动，声嘶力竭。

我在梦中与对方稍作交谈，随后便猛地向前冲去，当“某人”来到我面前时，我将自己手中的尖刀刺进了“某人”的身体里。“某人”也随之倒下。

可倒下的人是我。黑色的血液从我的胸口流出，我睁大双眼朝着后方倒去。

下一刻，视野便切换到了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自己。我感觉胸口处一阵沉重，呼吸也十分艰难。有一个人就站在我的身旁。

在临死前，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自己的视线。

站在那里的人，是光。

八月二十五日。

当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

退房时间截止到十一点为止，我得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去前台退房。

着急忙慌地支起身子，我却发现有些不对劲，自己的脸上好像有些什么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这是眼泪滑落的痕迹。

昨晚那个梦实在是足够强烈，我在睡梦中也许情绪也依旧高亢，落下泪来想来也不奇怪。

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敲了敲旁边光那间房的房门，里面并没有传来声音。

“今天起得这么早吗？”

身后传来了光的声音，我转过头来，只见他早已整装待发。

“……光”

“你平时不都喜欢睡懒觉吗？今天这么早？不过这也已经十点钟了。”

“你去哪儿了？”

“我刚刚从我继父那回来。”光的声音莫名沉着。

一阵寒意在我的后背游走。光那句“刚刚回来”立马在我的脑海中变成了“刚刚杀完人回来”。

再次认识到自己面前的光是杀人犯之后，我身体的肌肉略微有些僵硬。为了不让他意识到我的动摇，我只能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

“怎么杀的？”

我出于恐怖猎奇的心态这样问道，可是话音刚落便有些后悔。

“我把他给勒死了。这应该是最轻松的方式了。”

光的回答轻描淡写。

“明天就轮到你了。”

那是恶魔的低语。

我被那甜美的声音所诱惑，踉踉跄跄地向他靠近，最后，我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一个需要牺牲人命的游戏。对于恶趣味的我们而言，这是再合适不过的恶趣味游戏。

我没有足以豪掷的人生，只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可我并不是被面前的少年唆使着而逐渐误入歧途的可悲少女。我是自己决定了要跟在光的身边。

我想和他共同度过更多时间。我想更加地了解他。在这所剩无几的炎炎夏日里，我想将夏乃光这个人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为了这个目标，我甘愿牺牲自己那黯淡无光的未来。

我略微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可以吗？”

光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一卷 第三话

下午三点的车站月台格外冷清。

在暑假迎来尾声的时期，鲜少有人会出远门，而特地回到这种无趣乡镇的人大概也不多。我和光拎着一整个旅行包的行李，在这方冷清的月台坐上了通往东京的新干线。

“我在初二之前都住在东京。”

距今三年前，我那离了婚的父母再次复婚，我也和母亲一起从东京搬到了父亲所在的北陆，来到了如今这个城镇。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自由座位上，光则坐在靠近通道的一侧。

“新干线在停车的时候，坐在车上的人好像会有点往前倾呢，好奇怪。”我踉踉跄跄地朝着座位上走去，这样说道。

“这是车辆在高速行驶的时候拐弯导致的。要是保持直线前进，离心力就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和女人聊天的时候，寻求共鸣比表述客观事实更加重要呢？大帅哥？”

“换做是别的女生我会的，但凛你不是这种人吧。”

“要是有个‘夜凪知识竞赛’，你铁定能拿第一名。”

对我来说，对话中最重要的就是交换信息，而非寻求共鸣和安慰。相互舔舐伤口太麻烦了，我这人实在是不适合闲聊。

“佐佐木给我发了条信息，他问我‘今天也不来上学吗？’。”

我给信息标上已读，便关掉了LINE。

我已经连续两天没有联系学校那边说请假了。不过我也不是第一次逃学，老师们大概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心上，而且就算学校联系了我的父母，他们也会因为工作繁忙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掉。

可是我的班级和年级都跟佐佐木不一样，他是怎么知道我没来上学的呢？

光打断了我的思考。

“……你把LINE告诉佐佐木了啊。”

“怎么了？不行吗？”我望向光。

“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我以为你很讨厌这种多余的人际交往。”

“是讨厌，可我不想在拒绝人家的时候说错话惹人家生气。”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我本就觉得光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可是这两天——自从这趟有些古怪的逃亡之旅开始之后，夏乃光迄今为止我在心中构筑起的形象便在一点一点地逐渐崩塌。

夏乃光是神明的杰作，他曾经自杀未遂，背地里有着阴暗消极的嗜好，而他杀死了自己的双亲，在这之后还会继续重复杀人的行径。

“凛你想杀的人是谁？”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高速流转变换的景色，光的视线落在书上，这样问道。他读的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张外国哲学家的照片，我只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其余一概不知。光又在读这种阴暗的书了，真是品味高雅。

我别过脸去，呢喃道。

“初中的同学。”

“以前的同学啊。是男是女？”

“女。”

“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说。

“倒也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也没有对她恨之入骨。只是我在心里给自己讨厌的人排序的时候，她恰好名列前茅罢了。”

“所以说你最讨厌的人就是她？”

“差不多吧，可是又感觉不太一样。有些不好解释。”

老实说，要是你问我有没有想要杀死的人，我会十分为难。我当然憎恨某些人，可是那份憎恨却又不足以转化为杀意。就算想着随便挑一个人下手，我也会觉得对方因为我那微不足道的怨恨而死，实在是太过可怜。憎恨一个人到了想要杀死对方的程度，同样需要十分强烈的自爱。

而那位初中同学的名字不知为何就在这个时候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必须要选对自己干过什么坏事的人才行吗？”

“那倒不是。”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没错，这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并不是复仇，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这只是逃亡之旅上的一剂调味料而已，一剂以人命为代价、轻率且恶趣味的调味料。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我本以为你会先选那个人作为目标。”

光用平日里聊天的口吻说道。

“那个人……？”

心脏传来一声沉重的悸动。我的心跳开始不断加速，我呼吸困难，仿佛被人勒住了脖子似的，只好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个人”。毫无疑问指的就是她。

“——我本以为你会先选三屋芹菜作为目标。”

“原来你知道？”这句话险些就要说出口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闭上了嘴。

和光相遇前的那个冬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原来光都知道吗？不对，不可能的。芹菜不可能主动向光提起这件事情。那就是其他的男生说的？可是这也有点难以想象。那群除了脑袋精明以外再无优点的人应该很清楚把事情闹大了最终只会引火烧身。他们的一贯做法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偷偷摸摸地欺凌羞辱他人，以此取乐。

光应该只是看见了芹菜孤立我和在背后说我坏话，才以为我憎恨的人是芹菜吧。我做出了如此结论，这种怨恨确实在女高中生之间太过常见。

“我其实不恨芹菜。”

听到我这么说，光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不恨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恨她。

我略微摇头，表示自己不愿再谈论芹菜的事情。

和她之间的回忆实在是有太多痛苦。

温柔的光只留下一句“好的”，便不再提起和她有关的话题。

“你那个初中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光这样问道。

“说得简单一点，她是个校霸。虽然她没有专门挑着某个人去欺负。”

这世上有很多虽然没欺负过别人，可依旧会被称为是“校霸”的人。他们会故意大声说话，忤逆老师，把别人当傻子去戏弄。要形容这种坏家伙，我想最合适的词就是“校霸”了。

她在当时可以算是褪去了土气，是第一个带着美瞳来上学的人，也比任何女生都更早地留起了时髦的薄刘海发型。

“你们不觉得那些性格阴暗的人很恶心吗？”

当时班里刚好开始流行把人分为阳光和阴暗两种性格，而性格阳光的她则带着优越感开始攻击和蔑视另一派的人。被分类为性格阴暗的同学往往老老实实、土里土气，而我也是被她嘲笑的对象之一。

仅此而已。

虽说她并不是一个值得让我赌上人生为代价都要杀死的人，可我的人生本就不是什么沉重宝贵之物。如果真的被判了死刑，我想我多少会对父母感到一丝愧疚吧，可我觉得被判处死刑也是一种选择，我的人生就是如此微不足道。夏日炎炎已然让我的理性失常，偶然间回想起一个自己曾经有些厌恶的人，拿刀刺进她的胸膛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毫无疑问，是光教会了我这些事情。

新干线驶进了隧道里，手机彻底收不到信号了。不得已，我只好从背包里拿出书来看，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夹在笔记本和文件袋中间的蓝色相册。

“我都不记得自己把它给放到包里去了。”

那本薄薄的相册是A4规格大小，每一页都能收纳四张照片，而相册里摆满了前天光送给我的照片。

“你打算把相册带到学校里去吗？”

“嗯，我想着大扫除完了没事干，就拿出来看看。”

我们上的那间高中在刚开学以及学期末都需要搞大扫除。早早打扫完自己班负责的区域后，还需要等其他区域一并完成，这往往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和朋友闲聊来打发时间。不巧的是，我几乎没什么朋友，而且我也不喜欢闲聊。所以就把这本相册给带上了，希望它能帮助我消磨这段时间，可我已经翘掉了开学典礼，所以它也没有用武之处了。

“为什么这些照片会这么吸引我呢。”

我翻阅着相册里的照片，漫不经心地呢喃道。

闪耀着万丈光芒的仲夏海洋，远处那遥不可及的积雨云，黄昏时分投下浓重阴影的小公园，掩埋在草木之中的废弃公交车站。

“因为和自己很像吧。”

光的视线聚焦在书上，头也不抬地这样说道。

“哪里像了？”

废弃的公交车站和黄昏时分的公园我倒是可以理解。它们那遗世独立般的孤独气质确实和我有着相似之处。可是大海以及积雨云却不同，它们雄伟瑰丽，承载着人们无与伦比的憧憬。人们明知触不可及，可还是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和渺若蜉蝣的我完全不同。

光仍旧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

“大海和天空，遥不可及的，不也显得很寂寞吗。”

“……你是想说我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吗？”

“是，但也不全是。”

“你很少说话这么含糊不清呢。”

我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可是高速流动的风景无法让我产生任何感伤。夕阳偶尔被中途的障碍物遮挡，律动的光影忽明忽暗。转瞬间便消失在后方的群山看起来是那么的相像。

要是新干线就停在这一瞬间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柔和而又强烈的夏天、夕晖洒落的窗边、青绿环绕的集落远处隐约可见的鸟居。凝眸远眺，兴许还能看见大海。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为美丽的光景。

它是如此的感伤和哀愁，它充满了怀念，有着撕心裂肺般的鲜烈与寂寥。无情地撩动着人心中最为感伤的部分。

那是我心中所崇拜的景象，我自然不会将其与自己重合起来。可是——

“和我很像吗？”

这么说来我倒也并不抗拒。而且，既然光是这么说的，那也许就是真的。不过这么想是否有些傲慢了呢。

新干线很快就到达了东京站。

光说着“走吧”站起身来，我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八月二十六日。

我们离开位于池袋的商务酒店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之后我们吃了个午饭，便赶往我以前住的那个地方。西边的天空转眼间便披上了茜色的霞光。

虽说地处东京，可这里仍旧是郊外，城镇和北陆的乡下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人流异常汹涌，即便是只能容纳一辆车经过的狭窄道路上都不缺行人的踪影。这就是东京和乡下地方的区别吗。

下午四点半，天空中开始隐约浮现出一抹暗红，我和光并肩走在当时和朋友们一同走过的上学路上。

“凛你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唐突啊。”

“我们也不是什么需要铺垫才能提问的关系吧。”

“那倒是。”

我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初中生活，虽说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可也找不到什么太过痛苦的记忆。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枯燥无味的三年时光。

“当时就有人说我神经大条和读不懂气氛了。不过由于初中那些人都是从小学直升上去的，所以我当时居然还是有朋友的。”

“这我是没想到的。”

“我自己也没想到。”

小学生不需要太多努力，就能自然而然地交到朋友。我想原因在于小孩子那并不怎么看着人际关系的独有纯真。

“那个女生叫本田爱理。”

我直视前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你说什么？”

“我要杀的那个人的名字。”我压低了声音。“真是不可思议，我都差不多有四年没见过她了，却还记得她的名字。可是我连其他同学的脸都已经想不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一般来说都会记得初中同学的名字吧。”

“我的海马体不是这种构成。”

本田爱理。我久违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今天，我就要亲手杀掉她。

我在东京上的那间初中里，大多数都是附近两间小学毕业的学生。而我也是其中一间小学的学生，因此身边的同学大多都是以前的熟人，我上到初中后也没有必要去努力交朋友。

“我头一回被孤立，就转学到北陆那边的初中之后。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没能融入集体之中，一直被孤立到了毕业。”

我原本就苦于主动融入交际圈中，加之地方公立学校特有的那种氛围，我完全无法适应，而且由于我来自东京，同学们可能觉得我是在装模作样。

最后，原本就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性格也导致我被判定为彻头彻尾的怪人，转眼间我就已经遭到了孤立。

“我没有朋友，成天到晚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这样子被周围的人找茬也是理所应当，而且男生还经常调戏我。”

“调戏？”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都算不上是被欺负了。就在我看书的时候来骚扰我，或者就是在我走路的时候故意撞我啥的。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人害你性格变得这么阴暗，怪可怜的。”

“我本来就性格阴暗。”

要问本田爱理和那些找茬的男生有什么区别的话，我实在是说不上来。诚然，要杀人的话，也许就该杀那些一直找茬调戏我的人，可是那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已经记不起那些男生的名字和长相了。

可是我事到如今依旧认为本田爱理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和她重逢了我也绝对不想和她当朋友，当我决定了要转学到北陆那边的初中时，我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她了，着实幸运。

我童心未泯地轻轻踢飞了自己脚边的石头，可是它完全偏离了我预想的轨道，撞到光的小腿之后滚落到了一旁。我这才想起来，小学的时候曾经被告诫过不能在路上踢石头玩。

“我以前好像没有遭到过什么像样的严重欺凌。”

“出人意料。”

“怎么说话呢。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是我觉得小孩子之间的所谓欺凌，只要不涉及到长相攻击，就不会太过严重。毕竟那个年龄段的小孩子确实很容易攻击别人的长相。”

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小孩子攻击长相的时候，都颇有一种双标的味道。小孩子对自我的认识就是如此的贫乏。

在我所知的那些被攻击为长相丑陋的孩子里面，实际上大多数都只是某方面的特征较为突出。比方说眼睛很大的孩子就会被安上一个“大眼金鱼”的绰号。我实在想让这么说的人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眯眯眼。

“而在这方面，我的脸就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了。”

在年级里，有一个女生遭受的欺凌与我相比起来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我虽然没觉得她长得有多丑，但是她的眼间距比常人要宽一些，而这被众人认为“非常恶心”。她在毕业的同时也搬到了另一个县生活。

从长相开始，到体味、人格、成绩、家庭环境等方方面面都会遭到彻底否定。更有甚者会发展为暴力。那些在伤害他人方面的天才，可不仅仅存在于小说之中。

“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爱，但还算是长得比较顺眼的。”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平稳无灾的长相”，但是说得难听一点就叫做“大众脸”。虽然也有过为自己的长相而自卑的时期，但是这张大众脸也让我没有遭受过十分严重的欺凌，所以也算是值得庆幸。

“凛你很可爱哦。脑袋小小的，身材也很苗条。”光微笑着说道。

“你这种万人迷是不是就喜欢不经意间说这种撩人的话。好可怕。”

“我只是在夸你而已。”

虽然我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面对这难得的夸奖，我意识到自己的耳朵有点红。还好现在的夕阳光也足够的红，真是帮大忙了。

“你意思是‘给人的感觉很可爱’对吧。反正我是不在乎这个的。”我别过脸去，这样说道。

“不是哦。”光给出了明确的否定。“凛你虽然说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征，但是没有特征并不等于不可爱。”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不太懂光想要表达的意思，窥探着他的神色，这样问道。光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迟钝”。

光直视我的眼睛，表情认真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凛你非常可爱，懂了吗？”

“嗯？”

“嗯？”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光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望着我。

远处传来电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你吓到我了。”

“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都说了没有。”

“不是，真的有。”

“你好烦。”

我单手捂住嘴角，别过脸去。光坏笑着想要窥视我的表情，我只好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

“以后别跟我来这套了。”我努力地维持住自己声音的平静。“我们应该不是那种关系吧？”

我和光之间那奇妙的关系并不需要他那种对普通女孩子的夸耀。而且归根结底，就算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一般也不会说这种撩人的话。可是这家伙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他本就是那种会像刚才那样毫不犹豫地随口夸奖女性朋友的人。

“好吧。”光回答道。

“光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这次轮到我来发问了。我想尽快改变当前的话题。

“普普通通。”

“不可能。你腿脚这么快，而且还长那副模样，不受女生欢迎就有鬼了。”

“你说‘那副模样’，我能理解为你对我的外貌有好感吗？”

光十分刻意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下半边脸，装出害羞的模样来。

“不是，我只是表达一般人看来会这么想”我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

“凛你真是傲娇。”

“都说了别来这套了。”

我把手臂伸到光的面前“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光放声大笑，大步地从我面前走过。

结果我还是没问到他小时候的事情，我总觉得被他巧妙地糊弄了过去。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里。”

本田爱理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里。她逃课的时候，班上的女生都在传言“她好像住在破旧的小区里呢”，而且我也见过男生们在放学之后跑去按她家的门铃然后逃跑的情景，因此我知道她家就在这里。

我记得应该是在一楼来着，可是具体到哪间房就不太清楚了。由于也没有挂门牌，我苦思冥想着该怎么办，终于也是下定了决心，说出了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光你随便找间咖啡店等着我吧。”

听到我这么说，光貌似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议，问道“为什么”？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就能搞定。”

“可是凛你还没有杀过人吧，我有点担心你能不能搞定。”

“没事的。这事儿凭着一股冲劲就是了。”

“说到底，你决定了要怎么样下手了吗？”

“这个……我打算见她一面再下决定。”

我给出了十分暧昧的回答。

实际上，我依旧不觉得自己真的能下手杀人。

虽说我昨晚已经决定了要跟着光一同前行了，可是当目标近在眼前时，我还是有些担忧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下手杀人。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犯下杀人的罪行。

所以我想着先见一见本田爱理，如果我判断出自己没法杀掉她，就直接转身离开好了。之后只要在光面前撒谎说我已经把她给杀了就行。虽然对自己的表演没什么自信，但是单单骗光一个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我苦恼如何把想要跟着一起来的光支开的时候，我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身后，回过头去，面前是一位高中年纪的女生。

“夏木同学？”女生这样说道。

夏木是我母亲的旧姓氏，也是从这里搬走前我的姓氏。如今我父母已经复婚，我的姓氏也变为了夜凪。

“你是？”

“我是长谷川。初二的时候和你同班的那个。”

“啊。”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经常跟本田爱理混在一起的那个女生。虽然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她当时的长相了，可是那尖锐的声音却依稀留存在记忆之中。

长谷川偷偷地瞄了光两眼，我便介绍说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由于我留过级，所以严格来说光并不是我的同学，但是也没必要解释这个了。

我心想她来得正好，便问道“我记得本田她住在这个小区对吧？你知道她的门牌号吗？”。

长谷川和本田爱理关系很好，她应该会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吧。

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一旦本田的尸体被发现，自己就会遭到怀疑的风险，但只要不在这个游戏的结束日期八月三十一日前被发现就可以了，我的心态依旧乐观。

然而，我的这种想法本就是杞人忧天。

“爱理去年死了，她过量服药后被紧急送往医院，不治身亡。”长谷川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这样说道。

据她所说，本田爱理在高二的时候就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物而失去了意识，被送到医院后已经咽了气。至于本田爱理都遭遇了些什么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一概不知。

“你有什么事情吗？”长谷川这样问道，我便回答说没什么事情，就是偶尔路过这里想着来看看。

我有些无助地望向了光，他并没有掺和进我们的对话之中，而是静静地观察局势。

光没有意识到我求助的视线，就在我想要喊他名字的时候，长谷川开口说道。

“夏木同学你是不是很讨厌爱理？”

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见我沉默不语，长谷川继续说道。

“没事的，因为我也很讨厌她。”

长谷川那混杂着嘲弄之意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明白了，本田爱理绝不是班上的女王大人。

正如我讨厌她那样，班上的其他人也都同样讨厌这个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傲慢自私的女生。就连经常和她在一起玩的朋友也不例外。

本田爱理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之后，初中时的记忆就如同化学反应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那家伙胸部可平坦了，而且下面的毛——”

初二上学期，留宿学习的那天，已经被女生团体孤立和疏远的本田爱理只能和男生们混在一起。她给男生提供他们想要的话题，嘲笑声中透露着对周围人的轻蔑。

本田爱理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讥笑周遭的人，仅仅为了自己的快乐便肆意揭露他人不愿被触及的秘密。她用“性格阴暗、土里土气”这样的词去贬低他人，自己则努力地想要成为所谓“性格阳光、时髦潮流”的人。

她只能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可即便爬到高处，她脚下的也不过是一个初中班级里的四十来人罢了。可她依旧摆出一副强者的模样来，以玩乐取笑的心态伤害他人。我本以为她今后也会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

怪不得我会想起她的名字来。

我回想起了那些已然丢失的记忆。而在我选择自己想要杀死的人时，我之所以会想起这位记忆已然模糊的初中同学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我对她有着极度的厌恶。

基于外貌和立场去评判他人，这一点倒是和“她”有点像。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种无关的联想。

本田爱理从初二的夏天开始就再没有来上学了。然后她在一年前因为过量服药而中毒身亡。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厌学才不来上课的，可也许是我想错了。

细想之下，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开始了想象，本田爱理一定是意识到了根本就没有人喜欢她，心理扭曲的她一定经常重复着割腕和过量服药之类的自残行为。她刚好处于会将这种行为视作自我同一性的年龄。

可我对她没有半点同情。

想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那个对于杀人有着如此犹豫的自己，在得知无法杀死本田爱理之后，居然产生了些许的遗憾。

“抱歉，咱们白跑一趟了。”

和长谷川分开之后，我和光朝着附近的车站走去。光提议说难得回来一次故乡，要不要在附近逛逛，可不巧的是，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的感情。

至于之后要做些什么，我打算让光来拿主意。去酒店开房也好，去网咖过夜也好，实在不行去卡拉OK唱个通宵都行。我的心情就是如此的无所谓。

“没办法，毕竟你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光的语气依旧温柔。

“而且我明天的目标也在这附近。”

“真的吗？”

“从这里坐电车过去还要再走一小段路，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吧。要不今天就动手？明天再过去的话时间可能会有点紧。”

我依然习惯了光对于生命的轻视。

“你要杀的人是谁？”

我这样问道，迎面走来的上班族神色惊讶地打量着我们。我心想有些不妙，可是对方却很快不再关心我们，大概是以为我们在聊什么漫画里的内容呢。

“我的亲生父亲。”

我抬起头来仰望着光，落日的余晖刺入我的眼眸，带来一阵抽痛。

我们乘上电车，向着东京的东面——也就是市中心进发。

抵达目标车站后步行了几分钟，视野中林立的高楼之外却出现了一栋气派的独栋建筑。这里就是常说的高级住宅街。

光的亲生父亲所住的这栋房子是相当气派的日式宅邸。以瓦顶门楼为中心，连绵的白色围墙如同城堡一般环绕着整座宅邸。门牌上镌刻着“佐山”二字。

“好大的房子。你们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吗？”

“不是，就我爸和爷爷奶奶住，前提是他们都还没有去世。”

我能从光的口吻中推测出他应该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自己生父这边的亲戚了。

我们绕到了这栋大宅子的背面（还是这样称呼比较合适）。我踮起脚尖窥见了一处宽敞的庭院。后门虽然上了锁，不过踩着旁边围墙的裂隙应该能设法翻越过去。越过围墙之后只要藏身在庭院的草木之中，就能轻而易举地潜入屋内。

我有些担心这栋高级住宅会不会有十分完备的安保措施，尽管光说他的父亲不太喜欢搞这种东西，可光住在这里的时间毕竟已经是十年前了，发生了改变也不足为奇。

我提出了对这个问题的担忧，光则微笑着让我放心。他说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在被抓到之前逃跑就可以了。尽管监控摄像头的存在总有一天会暴露我们私闯民宅的事情，可是只要等到八月三十一号结束，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我同意了光的看法。

“那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那样，凛你负责盯梢，看着外面有没有人来。”

“知道了，祝你顺利。”

“嗯。”

我一路小跑到了围墙的拐角处，确认四下无人经过后，我举起右手发出信号，光便点点头，翻越围墙进入了院中。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光潜入的模样。

宅邸的安保貌似并没有我所恐惧的那般严密，光迈步进入屋内的时候，四周也没有顿时响起警报声。看起来顶多就是有几个监控摄像头。

虽说暂且松了口气，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的心跳在不断加速，身体里四处游走的紧张感使我挺直了腰背。以帮凶身份参与到一场即将发生的故意杀人之中，这带来了高度的紧张与兴奋，也让我的大脑如同快要炸裂一般飞速运转。

我大口地吸气呼气，调整自己有些浅薄的呼吸，转动眼珠子四处环顾。

等待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有好些行人从后门前方的道路上走过，这群住在高级住宅区里的上流人士见到我都会稍稍点头致意，信步离去。为了避免路人起疑心，我装出一副等人的模样摆弄着手机，不时踮起脚尖往围墙之内望去，确认情况。

我在心中祈祷着光能早些回来。

四周逐渐昏暗了下来，可我依旧没有听到惨叫和呻吟声。

“你好。”

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得我一激灵。

我望向说话人的方向，只见一位老妇人站在后门探出头来打量着我。

“找我们家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我……”

坏了。

我平静地屏住了呼吸。

面前的老人应该是光的奶奶。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观察行人上面，却忘记也该警惕房里的人走出来的可能性。

光的奶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对我产生了极度的怀疑。

见我沉默不语，光的奶奶进一步地追问道。

“你没有事情的话，为什么在我们家后门站了这么久？”

看来她不是刚刚才发现我的，尽管我已经不时确认围墙内有没有人了，可也许是因为疏于打理，院子里的草木还是太过碍事。

我知道得赶快编些什么借口出来才行，可是我的大脑却什么都想不出来。随意编造的借口大概也只会进一步加深我的嫌疑。

我想到了一个还算是可以的理由，正准备开口辩解，却还是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在这期间，光的奶奶也依旧神色惊讶地望着我。真得说些什么才行了。

不对，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求之不得吗？

在光对他父亲下手的时候，我负责拖住光的奶奶——

就在我往这个方向开始全速思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踩踏砂石的脚步声。

“怎么了？”

那是光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身去，他步履平缓地从我身旁走过，向着他奶奶靠近。

我望向光来时的那条路，他应该是从正门走出来的吧，他已经把自己的父亲杀掉了吗？

“……是你吗？小光？”

“是的，好久没见了，奶奶。”

“真是你呀……都长这么高了，和你爸真像。”

光的奶奶用兴奋的声音说着，光也露出了安稳的笑容。

我依旧紧张，沉默地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今天怎么突然间回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就是想着很久都没有来探望过您了。”

光的语气若无其事。

“那可太好了！啊，那这位就是小光的女朋友吧？我刚才还以为她是什么可疑人物呢……不好意思哈。”

“啊，没事。”

我没有纠正光的奶奶对我们之间关系的误解。她的这种误会对我们来说反而更加方便。

我来到光的身旁，低声问道“完事了？”。光轻轻摇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人不在”。

“能见到奶奶我也很高兴。”

两祖孙貌似是时隔十一年的再会。光的长相应该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他奶奶居然还是能认得出来，这不由得让我肃然起敬。尽管我也和自己的爷爷奶奶很多年没见过了，可是他们应该早就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吧。甚至有可能连自己有个孙女这件事情都不记得了。家庭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东西如此浅薄之物。

可我还是被光的情绪之稳定所震惊了。光要杀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面前这位老妇人的儿子，可他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容。光也许真的很适合杀人。

“我爸呢？他应该下班了吧。”

光不动声色地问道。

可光的奶奶却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果然没人跟你说过这事儿。”

我的心里顿时有些不祥的预感，遗憾的是，我的预感是准确的。

“你爸前年中风走了。他才这么年轻，诶。”

怎么会偶然到这种程度。

连续两个目标都已经碰巧离世。简直就像是被谁抢在前头了一样。虽说我知道这是偶然事件，可是如此低概率的事件连续发生两次，也还是让我毛骨悚然。

在我惊讶不已的这段时间里，光依旧用无比平静的眼神俯瞰着全场。

这座城市里貌似没有青蛙。虽说四周并无高楼林立，可这里依旧是东京，不是那种四处藏匿着青蛙的边远农村。我再一次亲身体会到，青蛙的鸣叫声也许才是农村地方的象征。铺着榻榻米的宽敞房间由于其开放性的布局，在夏天的夜晚里也甚是凉爽。

光坐在四四方方的矮桌对面，用手撑着腮帮子。

“没想到连着两个人都已经死了。我们真不走运。”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我们拗不过奶奶的好意，在这里留宿了一夜。（光的爷爷已经去世，现在是奶奶一个人住在这间宽敞的大宅邸里。）奶奶问我们要不要睡同一张床的时候，我立马拒绝道“麻烦您铺两张床”。而看到光在一旁愉悦地放声大笑，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晚上十二点，奶奶已经睡下了。只剩下我和光待在房间里。不然我们也没法聊杀人的事情。

我们所在的这个客厅是一个大得有些多余的日式房间，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宅子里的套廊。这座传统日式住宅的布局井然有序，说是摄影棚里面的布景也能让人信服。

这一带安静得有些过分。不知是高级住宅的隔音比较好，还是周围邻居们的素质比较高，我甚少听到扰民的噪音。仿佛这一带的空气都有着强大的吸音作用，寂静无声的沉默空间向着四周蔓延。

“光，你会不会觉得很孤独？”

我这样问道，可是话音刚落便自觉问得有些鲁莽。

“为啥突然问这个？”

“……就是，你父母和别的亲人全都死了嘛。不会感觉很孤单吗？”我犹豫不决地继续问道。

“不会。”光的回答倒是相当利落。

“那罪恶感呢？”

“也没有。”

已经杀过两次人的光沉着得令人敬佩。不知道这是他善于掩饰自己呢，还是说他本就有着一颗大心脏呢。

“你为啥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着预习一下。”

我想我今后也会杀人。

尽管从答应加入这个游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会迎来这样的一天了。可是仔细地想了一想，我发现我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杀人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会产生什么样的波动，因此想要在一定程度上去预测一下……不过我也不清楚光的经验究竟有没有参考价值。

然而光在杀人前后，几乎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态度变化（也有可能是我没有注意到）。换做是我，我不觉得自己可以像他那般波澜不惊。

“说到底，我不是很能理解杀意这种感情。我从来没有强烈地憎恨过某个人，所以也无法想象自己杀人时的画面。”

“这事儿不用往深处想的，毕竟只是个游戏而已。”

光扬起嘴角，朝我露出微笑。

“一个极其不谨慎的游戏。”我念叨着。

虽说是游戏，可我们并没有太过严格地去遵守光开始定下的那个“每天轮流杀一个人”的规则。今天的两个目标都没能杀成，可我们也没想着去杀别的人来凑数。也许这只是因为想要沿着最开始的计划谨慎行事，可是这样一来，就和我们今天的行动自相矛盾了，因为我们今天是打算提前把明天的目标——光的亲生父亲杀掉。

杀人游戏果然只是这场逃亡之旅中的调味料而已。我们逃亡的目的只是在夏天结束之前确保光不被逮捕，至于杀人，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罢了。

即便如此，我也依旧觉得这是一个十分糟糕的游戏。可是我自己也同样对这无与伦比的非日常生活而乐在其中，实在无奈。

我唤醒手机屏幕，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储存着我迄今为止写下的全部小说，我又新起了一页。

我昨天突发奇想，要是把这趟奇妙的逃亡之旅给写成小说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如果说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那么我就更应该把这趟旅途写成小说了。

发生在夏日终章的逃亡之旅，以及杀人游戏这种阴暗消极的要素都是我所钟爱的设定，这让我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写小说的想法。我觉得我一定能写出相当有趣的小说来。不过就算写完了我也不会发表到网上去，自然也绝对不会让光读到。

“你在写小说？”光敏锐地问道。

“我没有。”我心虚地回答道。

一阵沉默过后，我们如同快要干架的猫一般剑拔弩张地盯着对方。

“给我看看！”

“不要！”

光伸手想要抢我的手机，我便把右手藏到背后躲开。而光不知为何来了劲，绕到桌子的另一面直接跑到我身旁来了。他杵着一只脚伸手就要来抢手机，我只好把右手松开，再用左手接住手机。

其实小说压根还没写多少，就写了开头三行，给他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但是由于光莫名来劲，害得我也有点上头，说什么也不肯把手机给他。

然而手机垂直地掉在了地上。

这时，我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摔在了榻榻米上。

沉默再次降临，我眨巴了几回眼睛，很快就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也向我袭来。

“……你能不能起开。”

我扭过脸去，不愿直视自己面前的光。

我希望光能赶快从我身上起开，可是他却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眼睛，一动不动。

“凛，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光这样说道。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光的脸本就距离我咫尺之间，他居然还要继续往下靠。

“你的眼睛昏暗、深邃——就像是深海一样漂亮。”

光与我的距离如此之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们的鼻尖若即若离。

光眨眼的同时，修长的睫毛也在微微震颤。他在我眼前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一股妖媚，让我的大脑一阵晕眩。

“……你快起开。”

“怎么？你害羞了？”

光稍稍眯起双眸，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和缓的微笑。

这种情况不害羞就有鬼了。

“我……我没有。”

“色小鬼。”

“……什么！？”

我用尽全力地支起身子，伸手抵住光的胸膛，一把将他推开。尽管存在体格上的差距，可也许是紧要关头爆发出的牛劲，光轻而易举地就被我推倒在了后方。

光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下次再干这种事情，我要杀的人就是你了。”

“……我下次注意。”

这人大概完全没有反省。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机给捡了回来。我刚才把光推开的时候，它也跟着被一起甩飞了出去。万幸屏幕没有伤到。

“对了。”光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样说道。

“又干嘛？”

“原来你以前姓夏木。”

“这又怎么了。”

我望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可是光久久都没有言语，我不解地抬起了头。

“……你笑什么？”

“不觉得咱俩命中注定有缘分吗？”

“太恶心了，别跟我来这套。”

我眉头紧蹙，脸部的造型都快要扭曲了，光拧了一把我的脸，笑道“别做鬼脸”。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姓‘夏乃’，你姓‘夏木’。可带有‘夏’字的姓氏其实并不多见。”

“可你原来不是姓‘佐山’吗？而且我现在姓‘夜凪’。”

被我这么一说，光说了句“确实”，便不再言语了。我也把视线放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可是，我觉得这也是命运的一种选择。”

光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可我并未太过留意，只是随意地用单音节的词附和了两句。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

久违的长时间奔波已经让我十分疲惫，可我的大脑却莫名清醒，脑海中接连不断地浮现出各种想法。这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尝试杀人所带来的精神亢奋仍未平息。

光本来就是有些失眠的体质，于是我们聊了聊，决定干脆今晚通个宵，然后明天一整天都用来休息。光说在逃亡之旅里中偶尔有这么一个日子也是一种选择。

我们决定通宵看电影，光把《夏日赞歌》的DVD带来了，而这个传统的日式房间里还有一台与氛围极不相衬的最新款电视。

海人杀死了同班同学，与自己的儿时好友正树一同踏上了逃亡之旅。两人乘上电车，在荒凉的无人车站下车，沿途的山川风光触动了他们的心，两人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和正树一同眺望那优美风景的时候，海人方能暂时忘却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一条人命的阴暗感情。

蔚蓝的大海和洁白的沙滩，湛蓝的天穹与夏日的群山。色彩的对比是如此的鲜明生动，原始的风景深深地烙印在两人的脑海之中，涌起的怀旧之情也令人心痛。

海人和正树中途也遭到了警察的追捕，两人偷来了一辆摩托车，在欢笑中疾驰而去。之后他们也同样用各种危险的方法摆脱了众多成年人的追捕，而故事也在两人朝着夕阳奔跑的场景中迎来了结束。我不禁去想，两人之后会如何呢。我看着滚动的结尾字幕，任凭思绪飞驰在两人所抵达的末路。

我们沉醉地看完了这部已经看过几十遍的电影，上床睡觉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八月二十七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光跟我一起通的宵，可他却早早起了身，用手指戳我的脸颊把我叫醒了。我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收拾好东西之后向奶奶道了谢，便和光一同去东京车站坐车。

车站里的人流量异常之多，我看了手机上的日历，才意识到今天貌似是周日。我对日期的感觉已然错乱。

我在回程的新干线上也一直在睡觉，因此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甚至有种瞬间移动的感觉。在我睡觉的这段时间里，光貌似已经读完了刚才在车站里买的小说。

我们在下午五点钟回到了当地的车站。

既然是逃亡之旅，那还是应该远离当地，尽可能往远的地方去才是。而且光在当地杀了人，回到当地有被逮捕的风险。我们刚开始还毫无意义地商量过要不干脆跑到北海道和九州这样偏远的地方去。来一场一直持续到夏日结束前的旅行应该很不错，毕竟目的地越远越好。

可到头来，我们还是回到了这个天气阴沉的北陆小镇上。

这是光的提议。他说想要继续这个杀人游戏，还是在这个四处都有熟人的地方比较方便。而我也不太愿意随随便便地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此同意了他的这个建议。虽说持续停留在案发地区会有危险，但想方设法地逃到八月三十一日为止应该就没问题了。

北陆的空气比东京轻柔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乡下地方的空气相对清新一些，单单轻吸一口气，绵软的空气都会轻盈地飘进鼻腔里。

“是不是买一副眼镜戴上比较好？”

我用IC卡通过检票闸机，朝着已经在那头等着我的光说道。

光戴上了帽子，还用口罩遮住了脸。我提议说是不是把眼睛也遮上会更好，可他却说这样反而更加显眼，拒绝了我的提议。虽说现在也算是乔装打扮了一番，可认识他的人肯定还是能一眼判断出他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警察有没有开始行动，但果然还是得减少自己容貌的暴露。”

要是光母亲和继父的尸体被发现了，那么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这个下落不明的儿子。

“行动确实是该更加慎重一些。”

我点点头，光的行为举止依旧和往日无异，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我听光说过，他藏匿了尸体，避免太快就被别人发现，可是尸体的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尸体被发现，警方开始全力追捕光的时候，他应该很快就会被逮捕。

“光你行动的时候也该有点紧张感才是，能不能有点自己是杀人犯的自觉呢？”

“我会的。”

在旁人眼里看来，我们就好像是在周末出游归来的朋友，在相互开着玩笑。应该没有人能想到我们这是杀人未遂铩羽而归，而且其中一人已经是背负着两条人命的杀人犯了。不过会这么想的人反而更加不对劲就是了。

我们朝着通往车站出口的自动扶梯走去，和迎面走来的一位少女对上了视线。

“你们……”

面前的人是美咲，应该是刚刚出门回来。由于她身穿便服外加没戴眼镜，我在远处没能认出是她。

我朝她轻轻挥手，说道“真巧啊”，便打算赶紧走开，可是美咲却用格外严峻的表情挡在了我们面前。我和光只好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你们是去哪里玩了吗？”

“嗯，差不多吧。”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光依旧沉默地望着远处，明显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美咲已经察觉到了我身旁的男生就是夏乃光，所以都说了该让他把脸也给好好地遮起来。

“我很担心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你就没来上学了，给你发消息了你也不回。”美咲神色凝重地说道。

我向她道歉，可是美咲依旧没有缓和脸上那险峻的表情。

“小凛你在和夏乃前辈交往吗？”

“没有。”我立刻给出了否定。

美咲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落得沉默。我很想马上离开，抛下一句“没别的事了吧？”便从她的身旁走过。光也沉默地跟在我身后。美咲并没有追上来。

在不久之前，我都还觉得美咲就是周围的人里和我最像的那一个——可这显然是错的。我凝望着走在我前方的光，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即便看到伫立在海边的古老公交站牌和夏日蓝天中的积雨云，美咲也一定无法产生任何感受。她和我们压根不是一类人。

“再见，等我再去上学的时候。”

我转过身来，这样朝她说道。只是我不知道，究竟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和光并肩走在乡村车站附近典型的荒凉商业街上。几乎所有店铺的卷帘门都紧闭着，即便没有关门的店铺也是死气沉沉，让人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在营业。

“我今天还是去住酒店，凛你呢？”

“我回家就行，没事。”

虽说在逃亡之旅中回家多少让人感觉有点奇怪，可我就算回家去我父母也什么都不会注意到，所以我回家住也好去住酒店也好都没有什么区别。我的随身物品都是开学典礼当天带的，所以我还是想回一趟家收拾一下行李。

我要坐的那辆公交车缓缓地从光的身旁驶过，我向他道别，朝着公交站牌一路小跑，到了那里，我转过身来，朝着光问道。

“下一个目标是谁？”

——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今天也是一个酷暑难耐的日子。夏天仿佛在倾尽自己的余热，释放出闷热的暑气。蟋蟀也用那湿润的鸣叫声哀叹着即将终结的夏日。

我已然越过了那条名为“不能杀人”的伦理道德底线。

午夜的空气澄澈得令人恐惧。

在这感受不到任何杂质的透明空间里，除了寂静以外别无他物。闪烁的灯光、冰冷的娱乐设施、我和光所坐的长椅，此刻都消融在了午夜的黑暗之中，被夜色所吞噬。

我们下午解散过后，在午夜十二点又在车站附近的公园里碰头。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明天的计划，我提出去光下榻的酒店里见面，可是光考虑到那里离我家稍微有些远，还是选择了在这个公园里碰头。

“咱们明天要杀谁？”光啜饮了一口罐装咖啡。

我们将便利店里仅剩的热食抢购一空，在公园里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我知道我们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可疑，因此赶在被警察盘问之前急急忙忙地把炸鸡给咽进肚子里。

“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我折起了吃完的玉米热狗的包装纸，这样问道。这件事情我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有些在意。

“什么事情？”

“光你想杀的人全都是自己的亲人吗？”

光一开始杀掉了亲生母亲，然后是继父，再然后还想杀掉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些人全都和光有着血缘关系，或者是法律上的亲缘关系。

我并未直接询问他的动机，但也许是长年累月的积怨，再经过反复的纠葛和挣扎之后，最终所导致的杀人。我没有杀害过自己的家人，所以也不清楚真相究竟如何，可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大部分杀害亲属的人都是这样。也正因如此，我这种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想着要去杀害陌生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幼稚，也让我无比羞耻。

“不是，我下一个目标就是别的人。”光平静地回答道。

已经背负两条人命的光仍旧保持着泰然自若的态度，可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声音之中，却蕴含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酷。光也和我一样，已经在夏日的炎炎高温之中丧失了正常的伦理道德观念。

“这样啊。”

我有些惊讶，我总觉得光不是那种会憎恨陌生人的类型。

“那凛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光催促道，于是我不再犹豫，说出了自己憎恨的那个人的名字。

“后藤老师。”

我朝着午夜的黑暗喃喃自语般地说出了这句话，身旁的光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为啥这么惊讶？”

“我也想着要把后藤给杀了。”

“真的假的？”

对后藤而言，这兴许是世上最不光彩的一致了。我也难掩自己的惊讶之声。

后藤是我和光去年的班主任。现在他带的是高三的班，同时也是光的班主任。后藤是数学老师，今年三十岁。个子不太高的同时体型肥胖，给人一种身材魁梧的感觉。

后藤总是标榜自己是个好老师，与学生相处时也极度缺乏对距离感的把控，他那声音尖锐的怒吼也让我很不喜欢。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他和本田爱理一样，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我去杀的理由，只不过是在我思考自己憎恨的人时，他碰巧倒霉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而已。

“你把这一切都当成是夏天惹的祸，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我想起了光说过的话，是啊，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毫不在乎这无趣人生的未来是何模样。自己犯下的罪行是否会给他人带来不幸我也并不关心。我现在只想和光一起享受这个随心所欲的游戏。

“太好了。我上周才见过后藤，他肯定还活着。”

“你管这叫好吗？”

“不过咱们的目标重叠了，凛你可以换个别的人来杀。我会承担起责任把后藤干掉的。”

“这种责任你还是别承担了。”

光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后藤那家伙虎背熊腰的，凛你可能杀不掉他”。

我再次在脑海中回想起那些自己一直憎恨的人。

聪明人不一定就是好人。重点学校里同样有很多无聊的家伙。朝我开黄腔说“夜凪，你跟几个男人睡过？”，观察我的反应以此取乐的饭田。低声嘲笑我说“夜凪这人性格太阴暗了，只是芹菜身边的小跟班而已。”的山本。还有在下雨天闯进我伞下的中野和在后面偷笑的几名男生。

可我却无法对他们涌起杀意。

“那要不……”

我灵机一动，说道。

“我们一起吧。”

我们一起把他杀了吧。这句话轻描淡写得就像是邀请别人一起去便利店似的。可买零食和杀人压根就不是一码事。几天前我还义正言辞地告诫光说“你真的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吗？”，可此刻的我已经全然忘却了杀人的恐惧。

今夜依旧闷热。白天毒辣的阳光化作蒸腾的热气，彻夜盘踞不散，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心情也很是不快。

全都是夏天惹的祸。我会加入这个恶趣味的游戏也好，毫不犹豫地轻视生命也好，错的都不是我，而是这个夏天。光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今天很晚了。详细的计划明天早上再聊吧。”

“嗯，那明天见。”

说完我便站起身来，离开了公园。

回到家，我发现门口摆着我父母的鞋子。

我脱掉运动鞋进了屋，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那奉行个人主义的父母一如既往地早早回了家，也早早地躲进了自己房间里。

我从冰箱里取出瓶装茶，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便把背包甩在床上，打开空调。八月后半的夜晚仍是酷暑难耐。

我瘫倒在床上，回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这三天里，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思考着些什么。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喃喃自语。

这大概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浓厚的三天。我已经疲惫不堪。尽管很想放弃思考，可我的大脑还是下意识地不停运转，实在无奈。

夏日的夜晚稍显孤寂。不知是气味还是虫鸣，某些摸不着说不清的东西在持续地刺激着我那脆弱的心。

要是光有手机就好了。他有手机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他打电话，听到他的声音了。他一定能为我拭去心中的那份不安。

我动作迅速地支起身子，爬了起来。

我把塞在包里的已经皱巴巴的校服取出来挂到衣架上，再把文件夹和笔盒这类对于逃亡之旅而言不需要的东西给全部拿了出来。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已经不是学校了。

把背包清空之后，我开始往里面塞自己需要的东西。替换的衣物、钱包还有充电器。我明天是要去杀人的，可我的心情却犹如是在准备远足。

我在抽屉里四处寻找着我的充电宝，却在最里面找到了一本已经弯折起来的笔记本。随手翻阅了几页，我才发现那是从六月份开始就一直下落不明的数学笔记本。

我坐到床上，开始阅读起了笔记本。上面记载了授课的内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中途睡着了，笔记之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不过幸好今年的数学老师不是后藤，毕竟对于学生上课打瞌睡极其严厉的他一定会把我喊出来骂个狗血淋头吧。

屋外的昆虫单调而又枯燥地发出着声音。我听见了细弱的虫鸣声、后藤尖锐的声音以及光那温柔的声音。在这之中，唯独光口中的言语对我而言万分珍贵。

我合上数学笔记本，然后用无比温柔的手法翻开了那本装有光送给我的照片的相册，大概要比翻开数学教科书时温柔一万倍。

头一回和后藤单独聊天是在去年的四月底。

“夜凪，你没救了。”

升到高二的新班级里才过了不到二十天，后藤就在放学之后把我喊到了办公室里一通训斥。

我俯视着这个慵懒地仰靠在廉价灰色转椅上的肥胖男人，情绪镇定地问道。

“您说没救了是指？”

“没救了”一般只会出现在高中生闲聊的时候，而不是教师在指导学生的时候该用的词。后藤或许是想营造出一种平易近人且友好的氛围，可既然身为教师，说话就该更加准确和精辟一些。更何况他还省略掉了句子的前后，含糊其辞地跟我说一句“没救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没救了”。

后藤不悦地皱起了脸。

“你什么态度？”

我不过是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诉诸于口罢了。后藤身为成年人，沸点如此之低也是我难以尊敬他的理由之一。

“我说你的成绩没救了。”

“哦。”

“你的摸底考试成绩太差了。不想念书就给我滚去文科班。”

数学老师常有的理科至上主义。

后藤貌似是一个极度易怒的人。他喊我到办公室来的理由兴许只是为了责备我的成绩下滑，但他也会对我那些微不足道的言行举止而火冒三丈。我想我还是保持沉默，少说为妙。

“之后我会增加学习的时间，每天都会预习和复习的。”

我像一台机器那样十分流畅地说出了上面那些话。把话说到这份上，教师应该也是无从抱怨了。

“还有。”

怎么还有啊。我不耐烦地望向了后藤。

“你还没跟芹菜道歉吧？”

一阵刺骨的寒意在我的背后游走。

我没想到会从后藤的口里听到芹菜的名字。

虽然去年他只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但他应该知道我和芹菜关系很好的事情。至于我和芹菜交恶的理由，他也一定听芹菜颠倒黑白地说过了——至于芹菜一伙人对我的欺凌，想必他是被蒙在鼓里的。

“都上高中了，伤害到了人家就赶快去道歉。”

这个仅凭片面之词就随意给事物下判断的成年人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反驳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好展现出自己流于表面的诚意。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我语气冷淡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

后藤喘着粗气，面红耳赤。

可就算你问我这是什么态度，我这也绝非什么会招致怒骂的态度。实际上我也没有不把他放在眼里。我不过是冷静地给出了回答，可后藤貌似是觉得我丝毫没有反省之意。

他是希望我能够有个高中生的样子，表现得更加顺从和老实吗？——抱歉，我死都做不到。

趁着后藤沉默不语安静下来的间隙，我立马转动身子朝着走廊跑去。

“你给我回来！”

我自然不会跑不过一个肥胖的中年教师。我一口气冲下了楼梯，到达楼梯间的时候，我转过身去。

“……夜凪！”

“闭嘴，你个蠢蛋！”

自那天起，我就再没有去上过学了。

※

迎面驶来的车辆让我躲到了光的身后。

“我有听说过传闻，不过后藤那人真够过分的。”

听我说完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光开口了。

“慢着？这事儿都成传闻了吗？”

“嗯，他们说老师在训斥你的时候，你冲着老师说了些很过分的话，然后逃之夭夭。”

“我只骂了一句‘蠢蛋’而已，这不挺可爱的吗？”

“确实，是很可爱呢。”

“光你是会哄人的。”

八月二十八日。

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随着夏日的逐渐终结，日照时间也随之变短了。这个时间段的夕阳都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我并不熟悉这一带的道路，只能紧跟在光的身后往前走。我们大概只是在学校的周边徘徊，可由于我上学的路线是在相反的另一边，因此我感觉自己走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我跟在光的身后，四处环顾周围的情况。

我每天都在网上看新闻，但截止到目前，仍旧没有报道说我们这个镇上出现了杀人案件。光父母的遗体应该也还没有被发现。可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警察实际上已经开始了问询和调查，而知晓案件情况的路人看到我们之后打电话报警的话就麻烦了。光虽然戴着帽子，可他依旧无法隐藏住自己的气质，但凡看过夏乃光照片的人，毫无疑问都能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沉默了一阵子过后，我问出了自己现在最为好奇的问题。

“光你为什么要选后藤作为目标？”

“到了，就在前面。”

光打断了我的质问，独自不断前进，我只好急急忙忙地跟上他。

“这里吗？”

看到面前那气派的西式住宅，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门旁边的柱子上还挂着一个写着“后藤”的牌子。

“他居然住在这么豪华的房子里。”

“他父母都是有钱人。”

后藤家是一栋相当气派的独栋西式建筑。车库里停着豪车，甚至还有一个相当精致的前院。通往玄关的单行道前还威严地伫立着一扇装饰精致的门扉。

光好像来过后藤的家，俨然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老师会把学生给带到自己家里去。虽然觉得这好像不算是什么好事，但光说他以前只是来过一次取参考书。可能这就是对优等生的特别以待吧。

我以前央求光给我看过他期中考的成绩单，他所有科目的分数基本上都是我的两倍。这当然有我成绩太差的因素，但就算抛开这个不谈，光的成绩也还是很优秀，这大概是他母亲虐待式教育下的产物。

根据光提供的信息，后藤担任顾问的社团周一休息，因此他现在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

“去年他父亲去世了，母亲则是在养老院里。现在他是一个人住在家里。”

“他单身？”

“嗯。”

“怪寂寞的。”

可寂寞的人究竟是谁呢。是独自居住在豪宅里未婚的后藤呢？还是未来渺茫，协助光一起踏上杀人逃亡之旅的我呢？

“那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行动吧。”

杀害后藤的计划是光制定的。我还没有听他说过详细的内容，但是光刚才在药妆店里买了一根塑料绳，所以他应该是打算把后藤给勒死。至于他要在什么时候下手以及如何下手就不得而知了。我觉得他事先把行动计划告诉我会比较好，可光却很是顽固，怎么样都不肯开口，只说：“到行动之前我会告诉你的”。

“我待会儿给你指示，你现在只要待在我旁边就行了。”

光轻描淡写地说着，按响了门铃。

“这样真的好吗？”

杀人大概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情。偶尔会读些推理小说的我觉得至少需要一个缜密的计划。可既然光说这样子没问题，那喋喋不休地继续追问也有点违背我的原则，因此我也不再说些什么。何况制定计划的人可是聪明机警的光，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在我胡思乱想的这阵子里，后藤打开了房门，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夏乃，你来了。”

光好像已经提前联系过后藤了。

“您好。”

许久未见的前班主任的模样让我不由得身体僵硬。我躲在光的背后走进门内，可心跳的声音依旧显得有些聒噪。

这时，后藤好像才终于发现了我，他略显惊讶地抖了一下肩膀，随后便斜眼恶狠狠地瞪着我。在他用那惯例的尖锐声音怒吼说：“你来干什么！”之前，光便替我打了圆场。

“是我邀请她一起来的，今天能打扰您一下吗？”光露出了优等生的温柔笑容。

后藤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也姑且向他摆出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

我们走进那扇气派的大门里，后藤领着我们在宽敞的客厅桌子前落座。在这期间，后藤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他估计还没有原谅那天我对他的羞辱。

我警戒着后藤会不会突然间冲我说些什么，在桌前就座，椅子还是光替我拉开的。

“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就一直没来上课，老师很担心你啊。”后藤对光这样说道。

“让您费心了，我只是有点没精神而已。”光依旧露出了很有优等生风范的微笑。

“不过偶尔偷偷懒让自己休息一下也很重要。”

在我休学期间，后藤还不时打电话过来指责我说：“不准偷懒，别对自己太纵容了”，当时他怎么就不觉得偷懒很重要呢？我深刻地理解到偷懒其实是平日里勤奋努力者的特权。可即便如此，在后藤嘴里听到“偷懒也很重要”还是让我难掩惊讶。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

我在心里面回答道：“我们是来取你性命的”，露出了几分坏笑。不久前我还不是这种喜欢开无聊玩笑的人，可是光用仅仅几天就已经将我的价值观尽数改写。

“我有些数学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光从背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参考书，把它们朝着后藤摊开。

我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可是光已经跟后藤聊起来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只能独自做出结论，光应该是打算趁着聊天时后藤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袭击他。

我用还算礼貌的视线四处环顾。屋子里的家具和杂物都相当有品位，所有东西都与这豪华宅邸的气质十分相衬。不知道是不是后藤的父母选的。

之后我便只能茫然地看着光和后藤展开我听不懂的高水平数学讨论。光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晦涩难懂的公式和图表。他们讨论的内容其实上课的时候也有讲过，但是对于我这个经常打瞌睡的人而言，自然不可能记得如此高难度的内容。

我再次意识到光是货真价实的好学生。由于最近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从“完美人类”完全转变为了“诡异杀人犯”，因此我还是有些惊讶。

光和后藤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数学问题，差不多准备要走了。我们和后藤一同走到了门口，到头来，我和后藤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明天来上学吧。”

后藤拍了拍光的肩膀。

“好的，谢谢老师。”

光依旧维持着他的优等生模式，打开了大门，他催促我赶快出去，我只好在困惑之中先走出了门口。

“难不成我们就这么回去了？”我的疑问已经涌上了喉咙头。

我望着光满脸堆笑地向后藤道谢，心想计划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下一秒。

“嗯？”

我的肩膀被人猛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光推了我一把。

在我重新站稳脚跟后，身后的大门便传来了上锁的声音，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那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从后藤的家里驱逐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你，你要干什么！”

随后是一阵急躁且有力的脚步声。

“光？”

我拧动门把手，可是已经被从里面反锁了的大门纹丝不动。我敲了敲门，里面的光也压根没想着要给我开门。

我的心跳顿时疯狂加速。

“光？”

我大声地呼喊着，门内不断地传来声响。

“……呜，啊。”

那是某人遭到殴打的声音。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你别！”

那是某人栽倒在地的声音。

“啊……啊……”

那是某人痛苦呻吟的声音。

我很清楚，这个“某人”显然就是后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分明知道门内在发生着些什么，可我的思维却转不过来，仿佛大脑不愿意接收信息。

“光!”

门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想起了摆在门口的那个花瓶。

我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不断加速。

我听见了肉体撞击墙壁和地面的沉闷声响。

当那声音消失之后，如同呕吐一般含糊不清的声音震撼着我的鼓膜。

随后是饥饿的野兽临死前所发出的呻吟喘息声，之后我便不再听到任何声音了，我的心跳却依旧激烈。

我屏住呼吸，沉默不语。过了大概五分钟，光打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脸色好差。”

见到光的第一眼，我便这样说道。我的声音沉着得令我自己都惊讶。

而光也有气无力地看着我笑了笑，他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忍直视，反倒让我冷静了下来。我心想原来刚杀完人的光是这个样子的。过去我曾经认为他可以在杀完人之后依旧保持和平常无异的态度，可现在他的人物形象却一点点地崩塌。不过我也是头一回见到光刚刚杀完人的模样。

光的颧骨附近有一处淤青，也许是遭到后藤反抗的时候弄伤的。他的耳朵和脖颈之间都布满了暗红色的抓痕。

“赶快离开这里吧。”光牵起了我的手，迈步开去。

后藤家前方的马路空无一人。我们快步远离了犯罪现场。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你在的话只会碍手碍脚的。”

“什么意思？”

我无法接受这个解释。聪明的光应该能想到很多种杀死后藤的方法才对。

如果说问题在于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话，那我们可以给后藤下药，或者把他从楼梯上推下来。就算真的不能一起动手，我在旁边看着也可以，仅仅是这样我也能够成为光的共犯。

可是他却像是在凄惨的事故现场捂住小孩子眼睛的大人那样，将我从杀人现场之中驱逐了出去。他是在小瞧我吗。

“你该不会是在顾虑我吧？如果是的话那你真的想多了。”

“怎么可能。我要是对你有顾虑的话，我就不会邀请你加入这个疯狂的游戏了。”

虽然我觉得光说得有道理，可是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最后也只能心情复杂地选择沉默。

“……不都说好了要一起下手的吗”

我带着责备的口吻这样抱怨道，光垂下眉梢，温柔地笑了。

“抱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

“你原谅我嘛。”

“不行，就不原谅你。”

我这么说着，甩开了依旧和光紧紧相牵的手。

温热的风轻拂过我的脸颊，西边的天际仅存一抹微光，夜幕已然降临。我听见了附近邻居家中的谈话声，还闻到了不知何处飘来的汉堡肉酱汁的香味。我在想，自己上一次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见我沉默不语，走在身旁的光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难道说你被吓到了？”

我想起了光殴打后藤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后藤那惊恐战栗的惨叫，还有他临死前如同野兽一般的呻吟声。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怎么可能。”

我冲着光笑了笑，他也被我逗笑了。

我不需要名为绝望的感情，它早已被我舍弃。我心中只有些许的好奇心，以及十足的自私。

“光，我今天本来也打算要杀后藤的嘛，所以明天要不咱们就歇一天呗？”

离开后藤家的时候，我这样提议道。

我很喜欢“杀人犯”和“出去玩”这两个词的奇妙组合，所以想着明天一整天都用来跟光出去玩。而且除了我上面提到的那个理由，我也想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我回想起了光从后藤家里出来时的模样。虽然没被吓到，但是也多少有些害怕。

八月二十九日。

我这次没有回家，而是和光一起住酒店。当然我们还是各自睡不同的房间。

从后藤家里出来直到抵达车站附近酒店的这段路程里，我们基本无言，在到达酒店之后也是沉默地各自进房。

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大脑清醒得不得了，没有任何睡意，等到天都亮了我才终于睡下，结果没到几分钟就又醒了。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杀人就如同魔药一般，让我的大脑兴奋不已。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藤一定对于光突然间把门给关上了而感到十分惊讶，他会露出一副傻样往后退。紧接着光就立刻殴打了后藤，把他打倒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把塑料绳索套到他的脖子上，然后用尽全力地勒紧。后藤一定会双脚乱蹬试图反抗，可是骑在他身上的光不仅占据优势位置，力气也更大，等到后藤吐出泛黄的液体，不再呼吸之后，光便打开门来，望向呆若木鸡的我。

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让我的背后猛然蹿起一阵恶寒。可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兴奋，宛如大脑中流淌着甜美的蜜糖。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杀人都能让我兴奋到这种程度，我不禁想象，如果自己真的亲手杀死了后藤，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与之相反的是，光的模样让我有些惊讶。迄今为止，我想象中光杀人的时候应该更为冷静，就像是电影里的连环杀手那样完成华丽且干净利落的犯罪。

一想到这，我就突然间有些在意光的状况。现在已经七点了，光应该已经起来了。在光的奶奶家里留宿的时候，他也喋喋不休地把我这个爱睡懒觉的人给叫醒。光在我家过夜的那段时间，当我醒来时，光大部分时候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我本以为光马上就会出来，可我却没听见房间里传来任何的声响。他该不会这么一大早就出门了吧。

我又敲了一阵门，里头的光终于沉默地给我开了门。

“早上好。”我向光打招呼。

光稍稍推开了房门，我在门缝中看到了他的脸，今天的他头发乱糟糟的，很是少见。

光用左手挡着脸，仿佛是在躲避光线似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对劲。我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颈，指尖处传来了那异常的高温。

“你不舒服吗？”

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把站都站不稳的光给扶到床上，赶忙去附近的药妆店里给他买药。

买完药回来，我姑且敲了敲门，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光房间的门。光背对着门口，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我买了宝矿力。”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瓶装的宝矿力，拧开盖子放到床头柜上。

“你要喝吗？”

光没有回答。

我钻到床和墙壁的缝隙之中，硬是来到了光的正面。他用被子盖住了脑袋，我看不到他的脸。

光的手垂在被子外面，他的手心上还残留着昨天被塑料绳勒出来的痕迹。那令人心疼的伤痕和光那双原本纤细优美的手极不相衬，我的内心一阵悸动。

光一定累坏了。他已经连续杀了三个人，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病倒了。我想起过去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的杀人狂说杀人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事情，因此每次杀人之后都会躺个两三天，不知道光会怎么样呢。根据他恢复过来的时间，我们接下来的安排也会发生变化。

夏乃光极度虚弱的模样对我而言无比新鲜。在我心中，夏乃光是一个隐隐透露着危险的人，他总是那么的从容不迫，波澜不惊。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完美人类，在开始了这场杀人逃亡之旅之后，莫不成也对于这种非日常生活而感到疲惫了吗。

我向着蜷缩在床上的光伸出手，像是对待毛绒玩具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不禁感叹，这个男人就连头颅的形状都是那么的优美，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杀你爸妈的时候都没这样呢。”

话刚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显然不是现在应该说的话。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光的反应，见他好像睡着了，我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把买回来的果冻之类的东西放到冰箱里，坐到了另一张床上。我吃着在便利店里买回来的饭团当早餐，浏览着网上的新闻。后藤的事情貌似仍未暴露。我姑且给佐佐木发了条信息试探一下，可他也没有回我。

光为什么会选择后藤作为目标呢。

我实在是难以想象光这个优等生会被后藤骂些什么难听的话。可这个游戏本来就不是出于复仇的目的，即便动机只是“看他不顺眼”也无妨，而我实际上也是如此。

可是牵涉到光，我无论如何都会往深处想。

亲生母亲、继父、亲生父亲、班主任老师。光和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了，可他依旧将亲生父亲列为了目标，这是基于长年累月的怨恨吗？还是说目标换谁都一样？

我想着想着，突然间笑了出来。换做是以前的我，大概对他人的人际关系和感情不会有丝毫兴趣，我还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过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好像也有些不太谨慎。

“光，你知道吗。和你相遇之后，我觉得自己更加像是一个人了。”

我想着光应该同样听不到我说话，便静静地呢喃道。

光时常说些超脱常识的话，而我则会列举常识来反驳他。可我居然能够站在正常人的立场上，这一点着实不可思议。

光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呢？我想要进一步地了解他，这还是我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是光让我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凛你本来就是人吧。”

被窝里传来了光嘶哑的声音。

看来他已经醒了。

“我是说我变得更加正经了。”

反倒是光变成了一个疯子。不过也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只是我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罢了。归根结底，对他人的理解始终都是浮于表面的。

可是，夏乃光在我心中的形象严重崩塌了也是事实，对我而言，夏乃光的存在又一次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夏乃光。一个在学习成绩、容貌长相、人际关系方面都完美无缺的人，他是被神明所偏爱的人，是自杀未遂者，同时也是一个背负三条人命的杀人犯。

和他的履历相比起来，我确实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了。

“不过正常人应该是不会想着要杀人就是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平日里光一定会用挖苦的语气来回答我，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说一句话，我只能听见他痛苦地喘着粗气。放纵的自虐到最后也只能落得空虚。

我脱掉鞋子，双脚都放到了床上，我把脸埋到自己的膝盖里，直勾勾地凝望着光的背影。

“……光，你快点好起来。”

我用绝对不会被光听见的音量这样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被光知道我因为没办法和他说话而感到寂寞，这实在是太过羞耻。要是被他听见了我估计就要去寻死了。我想着这样的玩笑话，嘴角独自上扬。

在这段沉默之中，我逐渐产生了令人舒适的睡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虫子越来越多了，夏天好像就快到了。”

光用手驱逐着那些在空中不断翻飞的小蚊子。

那是空气闷热潮湿的六月。上周我在新闻里看到现在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节。绵绵细雨此刻也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窗上。我和光在我的房间里宁静祥和地消磨时光。

听见我猛地一拍手，光受惊似地从手边的书中抬起了头。我回答说：“拍虫子而已”，从床上站起来，然后用透明胶把自己手上的小蚊子给粘下来，最后将胶带揉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大概一个月前，光看见我这种处理小虫子的方式还会感到稀奇，可如今已是司空见惯。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写在日历上的那个‘正’字是什么意思？”

我往日历上今天的日期那里画了一条横线，回答说：“你说这个啊，我只是在记录每天拍死了多少只虫子而已”。

“你这个兴趣也太恶心了。”

光露出了由衷嫌弃的表情，我则回到床上，继续翻开了自己刚才读的小说。

“这有啥恶心的。我想背负着被我杀死的虫子们的性命活下去。”

“你还怪温柔的。”光笑了笑。“要是有朝一日你身陷危机，没准会有很多虫子飞过来救你哦？”

“这剧情也太老套了，而且怪恶心的，我才不要。”

说着说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濒死之时出现在身边的巨量虫群，实在是忍俊不禁。而光也跟着被我逗笑了。

我们的笑声回荡在我的脑海之中。

窗外的小雨依旧淅淅沥沥。

我从浅睡中醒来，光原先躺的那张床已经空空如也。

只剩下睡醒刚掀起来的被子留在床上。

“那家伙又跑哪儿去了。”

在我担心他是不是又跑去杀人了的时候，洗手间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我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发现光正站在那里给自己烫头发。刚才的声音貌似就是卷发棒调整温度时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我望着镜子里的光这样问道。

“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光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我看不出来。”

“……我在做头发，待会要出门。”

“你不是还发烧吗？

“退烧了。”

光这样说着，十分机巧地打理着自己的中分刘海。

“那就好。”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洗手间，光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你笑什么？”

“你去年夏天也是这种反应。”

光关掉了卷发棒的电源，转过身来望着我。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楞在了原地，但很快就理解了他刚才的那番话。他发了高烧，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降低到正常的体温。

“当时是你自己说这不是自杀的。”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这世上估计就只有你会轻而易举地相信别人嘴里的‘我没事’了。”

光笑着笑着，还用大拇指擦了擦左边眼睛的眼角。

“什么嘛。明明是你自己说没事的，结果过后又埋怨我为什么没察觉到你的情绪，真是傲慢。”我压低声音这样说道。

夜凪凛是一个冷漠的人。

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有人这样说我。诸如此类的还有神经大条和读不懂气氛。同学、老师和父母都是这样看我的。他们都用冰冷的声音责备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我搞不懂为什么察觉不到他人的情绪会是我的问题。既然想让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何不直接说出口表达出来呢？”

他人的感受又不是数学和英语，不告诉我，那我自然不可能知道。

人的感受只有自己最清楚，可为何要强求我去了解呢？更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都误以为自己可以去揣摩别人的感受。

擅自揣测他人的感情，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对方，然后反过来指责做不到这件事情的我，这难道就不荒谬吗？

“凛你确实说得对，但事实上，大部分人都认为在对方主动倾诉之前就觉察到对方的情绪是温柔的表现。”光认同了我的说话。

“大家都太自私了。”

我嘀咕着。不过真正自私的人可能是我这个说着：“都是夏天惹的祸”，便随随便便想要杀人的家伙。

“好了。”

光合上了发蜡的盖子，转过身来望向我。

“我准备好了。”

面前的光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只是脸色有些不太好。

我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向着光伸出手。

“我们出去玩吧，杀人犯先生。”

我曾经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情景。

阳光在水平线的彼端洒落而下，反射在水面上，映出无数如同丝线般流淌的金色波纹。那耀眼的光芒使我睁不开眼睛，我隐隐看见了鸟群在远方飞翔。

夕阳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沙滩则泛起红晕。这仿佛是《夏日赞歌》里的最后一幕，海人和正树在沙滩上奔跑的场景。

“其实本来还是去游乐场更好呢。”光这样说道。

“没办法嘛。”我安慰道。

“你今天难得这么温柔呢。”

“就你多嘴，白对你温柔了。”

我们一如既往地拌着嘴，我轻轻地踢了一脚浅滩上的海水。打落在肌肤上的水滴令人甚是舒适。

沿着海岸线漫步了一阵，我们面朝大海，在沙滩上席地而坐。

“我怎么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呢。”

“这是为什么呢？”

“烦死了，你这个迷人精。”

在图书馆与光重逢的那天，我也感受到了来自旁人的视线，只不过那些视线的目标都只是光而已。

“我们看起来大概就像是情侣那样。”

“我可不乐意。”

我悄咪咪地瞪了一眼那些在注视着光的人。那里头既有年轻女人也有阿姨大妈。这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为老不尊呢。

我从未如此强硬过。自从这趟逃亡之旅开始，我就逐渐变得强硬了起来，舍弃了太多东西的我早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了。对如今的我而言，光就是我的全部。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大海。白花花的海浪甚是炫目，我只好眯起了眼睛。海天相接的分界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向着遥不可及的远方缓缓延伸。我搂着自己的膝盖，兴致勃勃地注视着那即将坠入水平线以下的夕阳。

“如果人可以只看着眼前美丽的风景活下去就好了。”

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到快要被翻涌的海浪声吞噬。

“不可能的。”光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我凝望着那茜色的天穹，回答说：“所以我们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不是吗？”

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游戏结束后的事情，也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之后的事情。我和光都已经年满十八，能否适用少年法是一道微妙的界限。我没有直接下手杀过一个人，所以应该会落得个故意杀人罪的从犯罪名，而已经杀了三个人的光大概会是死刑吧。

我放弃了这没有意义的思考。

我装出一副在看海的模样，实则偷偷将视线投向了身旁的光。

我的目光沿着光从白色T恤的袖口中露出的手臂、肩膀、白皙的脖颈，一路流转定格在了他的侧脸上。轻柔的海风也将光中分的刘海向后拂散。

只有我知道，这张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极尽俊美的侧脸来自于一个杀人犯。

再继续盯着看，我好像就要被光的帅气所俘虏了。我心想不妙，连忙想要别过脸去，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光那漂亮的双眼已然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光的声音如同黄昏时分的斜阳一般轻柔。

我从没有在任何一部电影里见过声音如此温柔的杀人犯。在这个夏天开始之前，那个为人温柔、偶尔使坏、手上还未沾血的光的声音与此刻依旧别无二致。

仔细一想，我和光已经认识快一年了，但我们之间保持交流的时间却相当之短。可光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同时也是我的伙伴，与我一同踏上毁灭的命途。这实在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是此刻，如果是已经和光如此靠近的此刻，将自己一直忍耐着未曾深入其中的思绪全部倾泻而出，应该也能得到光的原谅吧。

“光，你那天为什么想自杀呢？”

我一直在脑海的角落中持续思考着这个问题。

那个夏天，独自坐在四楼窗台上的那个男生。

他被我发现之后就好像改变了心思，说：“打算先不死了”。之后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陪着我畅谈电影和小说，如今更是和我一同逃亡到了这里。

光平静地回答说。

“因为我没有未来了。”

低沉轻柔的涟漪声在我和光之间流过，仿佛要将我们分隔开来。

“光你……”

我话音刚落，光就站起身来。

“干什么？”

“要不要朝着夕阳奔跑？”

光的声音依旧宁静，他望向了脚边的我。

“什么？”我呆滞地问道。

“快站起来。”

“你说朝着夕阳奔跑，可前面是海啊？”

“那不然呢？”

“光你不是还发着烧吗？”

“我都说退烧了。你看，电影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情侣朝着夕阳奔跑的场景吗？”

“这有什么意义吗？而且我们也不是情侣。”

“快站起来。”

光向我伸出了手，我只好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他用力一拉，我便来到了他的身旁。

“这是不是有点太腻乎了？”

“这也是一种选择。反正又不是拍电影。”

“我知道，但还是有点太蠢了吧？”

“那你能和我一起成为笨蛋吗？”

“……仅限今天哦。”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光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逃跑吧！”

光猛地一拉我的手臂，力度之大让我的身子也往前倾，我只好顺势向前迈出脚步。

我们不断地加速。破风而行、踢沙踏水、一往无前。这一定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同时也是心灵最纯粹的一天。

继续向前奔跑，我们一定能冲上云霄，飞抵太阳。

我那缺乏运动的双腿略显笨拙地不断地破浪前行，我的脸也逐渐靠近海面。

“光，我们究竟要逃到哪里去？”

我用难掩兴奋的声音问道。

肩膀以下的身体部位都已经全部淹没在了海水之中，光停下脚步，回答道。

“凛，逃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去。”

下一秒，光用尽全力地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我顿时向着他的方向倒去，一头栽进了闪耀着金色涟漪的海面之中。

扑通一声之后是无声的空间。

无数的泡沫在视野中升腾。光就在那泡沫的中央。

我们在海水之中四目相接，热烈相望。光向着我伸出双手，轻轻地触碰着我的脸颊。他的大拇指以摩挲宝物般的温柔抚摸着我的眼角。

想来一切都是非比寻常。

沉溺于虚拟世界中的日常也好，期待着与光共同度过的放学时分，艰难支撑的校园生活也好。光把我这个糟糕透顶的人变为了非比寻常的人。我想我也成为了非比寻常的人。

那个夏天和光的相遇改变了我的人生。也许我在这之前的人生都只是为了与光相遇而存在。

我终于在舍弃了一切之后，得以接受背负着人命的光。

——我们就像是小说一样呢。

我喘不过气来，可依旧无法将视线从光的身上挪开。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溺水的时候——

光用力地把我拉了起来，我再次听到了那巨大的水花声。

我的视野顿时被茜色填满，随着身体迅速地吸收氧气，寒意也掠过我的全身。我咳嗽着大口呼吸，踩在水下那滑腻腻的沙子上。散射的夕阳模糊了我的视野，可我依旧朦胧地捕捉到了光的轮廓。

我望向光，他依旧面带笑容。

“我鼻子呛到水了。”

眉眼深处一阵刺痛。我把已经湿透了的刘海向后抚平，瞪了光一眼。

“谁让你用鼻子呼吸的。”光坏心眼地说道。

“谁让你这么突然拉我进海里的，我又没办法。”

我们缓缓地破开海水，朝着沙滩的方向前进。

“那些对凛不温柔的人都该死。”

光拉着我的手这样说道。我很在意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可是茜色的夕阳未能令我如愿。

我只好将视线垂落在海面上，嘟囔道：“你这话说的”。

“因为凛你永远都是对的。”

“怎么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光的声音温柔得如同阳光一般。既然他予以肯定，那这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

“我没有值得你如此奉承的价值。”

我没有分毫的温柔，在光痛苦的时候我连一句安慰人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像光这般优秀出色的人决不能在我这种烂人身上找寻价值。

光温柔地松开了我的手，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迈步开去，在海水中前行，将我独留在原地朝着沙滩走去。

我一心一意地追随着他，我想要站在光的身旁。可是平滑的波浪缠绕在我的膝盖上，使我无法前进。

“光……！”

我渐渐地无法追赶上光的脚步，无助地呼喊着光的名字。

光转过身来，呐喊般地朝我说道。

“在我心里，凛你就是万中无一的啊！”

光沐浴在夕阳的茜色之中，他的笑容与其说是“灿烂”，说是“鲜烈”会更加准确。眼前的光景化作了闪耀着万丈光芒的记忆，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得到光一个人的肯定我便暗自得意，真是荒谬。我甚至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都得到了光的认可，可我知道，这无疑是一种错觉。

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深感自己得到了拯救，只能自嘲愚蠢。

一个小小的休息区伫立在海滩与马路的夹缝之中。

我们目送着夕阳西下，小雨也开始滴滴答答，等到终于无法忍受雨滴打在身上的感觉时，我和光跑进了休息区里躲雨。

这是久违的降雨，洗脚池子里的水洼泛起了阵阵涟漪，四周的空气中也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下雨了。”

光仰望着天空，说道。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会是阴天，这难免令人心生不快。可是我们也不能对人类预测的东西抱有太多的期待，这是常识。

“我去买把伞。”

虽说刚才已经在海里把全身都弄湿了，但是淋着雨走路也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就在我朝着小卖部走去的时候，光抓住了我的手。

“不用了。反正都已经湿透了。”

光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是在隐瞒自己目光深处的严肃。

——果不其然。

自从这趟逃亡之旅开始之后，我就反反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这下总算是确信了。

光是知情的。

“光，你知道‘那件事情’对吧。”

欺凌我的那群人都十分聪明。所以“那张照片”估计只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流通，并没有扩散到老师和其他学生那里去。

可即便如此，说穿了也不过是高中生。十七岁的信息管理能力实在是微不足道。我实在是高估了他们的理性。

或者说，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安心而已。这是若有似无的安宁。只要尚未知晓真相，那么我所想的，就是于我而言的事实。

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

那是和光相遇之前，发生在高一那个冬天里的事情。那是我想要忘却的、不愿提起的回忆。

“我不清楚你在说的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实一无所知。而且，既然我都这么说了，你就这么信了呗。”

光仰望着那漂浮着厚重云层的铅色天穹，这样说道，他的说法未免有些过分。

光既然知道我的往事，那他可能就会觉得伞是我的雷点，以为伞会让我受伤。诚然，我的确因为伞的事情而遭到过欺凌，可我并没有光所想的那么敏感。

“如果你是顾虑我的话，那么大可不必。我对于伞没有什么心理阴影。”

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会对于两人同撑一把伞而感到脸红心跳的纯情少女。除了我自己，光应该是最了解我这方面性质的人了。

光轻轻一笑，牵起了我的手。

“青春里不也需要大雨倾盆吗？”

“……什么东西。”

光温柔地牵着我的手，我只好在无奈中向前迈出脚步。

离开屋檐之下，有两三滴雨打落在我的手背上，之后我的手臂、肩膀和脸颊都被淋湿。等到左手都被水滴打湿之后，我才终于做好了接受淋雨的心理准备。

我和光肩并着肩，沿着海岸线漫步，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明天就是凛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决定好了吗？”

光并没有说是什么样的机会。

雨势比方才又大了一些。猛烈的雨点拍打在我的身上，不时还有更为尖锐的雨滴如同子弹一般击打在我的肩膀上。

那是我长久以来都不愿面对的事情。

我想我也差不多是时候下定决心了——下定决心说出她的名字。

在人们痛苦的时候安慰一句“你没事吧？”，或是在人们遭遇挫折的时候安慰一句“别往心里去”。这种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做不到。

我不知如何才能对人温柔以待。归根结底，我也不知道如何去体察他人的情绪，就算体察到了情绪，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每到这种时候我的脑子里都只能冒出“怎么办才好”这五个字来。所有人都评价说我“冷血”，也许他们没有说错。

找不到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不语的我是一个透明人。毕竟说不出话来，就等同于不存在。

※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正常。

当时有两位和我关系很好的朋友，她们其中一人在排练剧目的时候被男生惹哭了，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嚎啕大哭。当时还剩下三分钟就要上第五节课，可她还是哭个不停，我便抛下两人回到了教室里。我想着总不能上课迟到，而且朋友自己也让我走开，所以我就走开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另一位朋友却留了下来陪她。

最后她俩在第五节课的后半段才回到了教室里来。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老师并没有责备两位迟到的朋友，反而向我投来了严厉的目光，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放学之后，我被喊到了办公室里，班主任跟我说了一大堆要懂得关心人之类的东西，可我已经不太记得具体的内容了。我唯一记得的是：“哦，原来我不正常啊”。

既然老师说我有错，那我老老实实反省自己下次不再犯就是了。可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这样子我想改不也没法改吗？

上课不是快要迟到了吗？不是她自己说让我走开的吗？

之后我们三人依旧一起放学回家，直到初中转校为止我们关系都挺不错的，可是这份隔阂感却从未消失。搬家之后，我就再没有和她们联系过了。长大后的她们一定也意识到了我的不正常，故意和我疏远了距离。

与人沟通总是那么的困难。用这种方式自暴自弃是最为有效的精神安定剂。我就是不正常。我就是那种不会关心人的恶魔。

在转学之后，我在中学里依旧遭到孤立，之后便升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想着自己铁定又会和初中时一样遭到孤立，而实际上，开学那会儿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而是一直坐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读着小说。

开学典礼的几天之后，有人主动向孤零零的我搭话，那便是芹菜。

“小凛你超级可爱的。”

她留着一头修长漂亮的卷发，用明亮开朗的声音向坐在教室角落里的我搭话，还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她如同受惊的地藏菩萨似的愣住了，然后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说道“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之后我便和芹菜以及她初中时期的好朋友美羽成为了三人小团体，我那形单影只的生活也暂时落下了帷幕。

刚开始，我经常说些不经大脑思考的话，也时常读不懂气氛，让她们甚是为难。可两人也没有突然间就离我而去，只是笑话我说“凛你真是天然呆呢”。所以我打算在“天然呆”转变为“神经病”之前，尝试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开始学习两人为人处世的方式。比方说朋友悲伤的时候要说“你没事吧？”，夸奖别人的东西的时候要说“好可爱”诸如此类。这些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也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必须理所应当地要去做到的事情，我都是看着芹菜和美羽，一个劲地进行模仿。我在高一夏天的时候应该已经十分接近一个正常人了。

那段日子想来还挺开心的。我们放学之后一起去唱卡拉OK，还去拍大头贴。睡觉前一起在群里聊电话虽然稍微有些痛苦，但是女高中生普遍都会这么干，所以也许我也必须要去做才行。

可是，就算交到再多朋友，再如何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样来，人的本质都不会变的。

芹菜和美羽也逐渐意识到了我这人脑子有问题。真亏她们能忍了我快一年。能跟我这种怪物做朋友实在是值得庆幸。

我想，我和芹菜交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只是那些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违和感爆发了而已。就像是将白糖融化在水里装作消失一般，总有一天饱和度会达到顶峰，白糖再也无法融化在水里。

“凛你完全不懂别人的感受呢。”

芹菜冷冰冰地这样说道，看到她的表情泫然欲泣，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又搞砸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那个瞬间产生了不可修复的龟裂，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小凛你真的一点也不温柔呢。”

小学的时候朋友是这么说我的。

“夜凪同学真是冷漠呢。”

初中的时候老师是这么说我的。

既然想让我理解你们，那你们倒是说啊？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再如何善良的人也无法百分百准确地读出他人的情绪，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一定要我主动去察觉呢？

见我孤零零一个人吃起了便当，芹菜圈子里的男生便开始来骚扰我。他们时不时就会来冲我开黄腔。我连一句还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芹菜则会笑着说“别欺负人家了，怪可怜的”。

孤独并不使我感到痛苦。而且是因为我神经大条才会伤害到芹菜的，过错本就在于我这个注定孤独一生的人身上。可话虽如此，我也希望孤独的时候可以宁静祥和一些。

——难道我是一个必须遭受这种事情的罪该万死之人吗？

我朝着空白无数次地问出这个问题。如果说我伤害了她是我的罪孽，而她伤害我则是对我的惩罚的话，我和芹菜所受到的伤害真的平等吗？我真的有给予过芹菜如此重大的伤害吗？

无法理解这一点，就注定了我无法憎恨芹菜。

我并不是海人，所以无论我再怎么痛苦也好，我也无法下手杀死欺凌我的人。而且就算我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来帮我，不会有“正树”出现在我的面前，牵着我的手跟我说“我们远走高飞吧”。

所以我只能亲手结束这一切，我选择的方式就是自己不再来上学。

我删掉了学校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为了维系交友关系而下载的ins也被我卸载掉了，班主任后藤的电话我也是一直不接。

清晨，我在昏暗的房间里醒来，然后一整天都在看电影和看小说，当无可奈何的庞大虚无感向我袭来的时候，我便动笔写小说。

就在我终于走到退学这一步的时候，我遇到了光。

他能成为我的“正树”吗？

他能带我逃离这无边的黑暗吗？

※

雨势丝毫不减，淅沥不止。

乡下地方的公交车站一般两三个小时才会来一趟车，尤其是这种周围一片荒凉的海边。所幸这个公交车站是带顶棚的，我们便坐在长椅上躲雨，等待着那趟一个小时之后才会来的公交车。

我和光沉默了一阵，那原本平静的雨声听起来格外响亮，静谧的空虚感也在不断加剧。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和光之间的沉默而感到尴尬。

轻柔的风在如丝的细雨间悄然吹来，温柔地拂过着我的喉咙。

“……当时走掉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发出了相当温柔和恳切的声音。脑海中过去的自己正在嘲笑着我说“你怎么说话这么丢人呢？”

光撩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刘海，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疑惑地歪着脑袋。

“当时？”

“你说你不是自杀，然后我信以为真转身就走的那个时候。”

面前的人都要寻死了，转身离开实在不妥。当时肯定存在着一句必须要说的话，可是我却没能说出口。

“我完全不理解别人的感受，就算理解了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温柔的话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冷血。”

从刘海上滴落的水滴碎裂在我置于膝盖的拳头上。

“可能我这人没有心吧。”

倾盆的雨势比方才更猛烈了一些。

路上的积水被尖锐的雨点击穿，泛起的涟漪下一秒就又被雨水抚平。

“凛你很温柔哦。”

“什么？”

我像是被吸引着一般抬起了头。

“你这什么表情？怪蠢的。”光笑道。

“……耍我是吧？”

我刚准备用恶语表达抗议，光便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凛你的确很温柔。”

我搞不懂。虽然我能听懂光在说什么，可我无法理解他对我给出这种评价的缘由。

因为我……

“我连他人的感受都无法理解”

我语速极快地问道。

“你只是有些迟钝而已。”

光温柔地给出了回答。

“我连一句温柔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声音震颤地问道。

“你只是想得太多嘴又太笨了而已。”

光的声音温暖得如同夏日的阳光一般。

我希望他不要对我如此温柔，因为我根本没有被他温柔以待的价值。

“……我想着要杀人。”

他要是嘲笑我说连这点事情都觉察不出来就好了，他要是贬低我说我是个不顾他人感受，神经大条的冷血动物就好了。

可是光却用仿佛凝聚着世间所有温柔的声音朝我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的。杀不杀人，也不会改变你内在的人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光这样想。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并不温柔的人。我压根不懂如何去体会别人的感受，就算体会到了，当他人明显需要我那温柔的话语时，我的脑海中却连一个字都浮现不出来。

“凛你不是跟着我一同踏上了逃亡之旅吗？”

我想起了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和光的那番对话。

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光所想的那种伟大动机，倒不如说我的行动完全没有多加思考。

我呢喃着说“不对”，可是光却缓缓摇头。

不要再这样子了。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

我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我是不懂他人感受的怪物。

“凛你虽然嘴上不怎么说，但是我知道你背地里其实总是会想很多东西。”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读过你写的小说。”光微笑着说道。“凛你很不擅长写人物的台词，可是叙述性的文本却沉重到让人害怕，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了人物的心情。能够写出这种小说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没有人心的怪物呢。”

光深情地凝望着我的眼睛，外面的大雨依旧未停。

我知道，如果眼角稍不紧绷，我的眼泪就会滑落下来。长期以来一直盘踞在我心中的毒素好像在这一刻都被尽数洗刷，我用一种纯真少女般的心情朝着光露出了笑容。

“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像光你这样就好了。”

在我仔细思考之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在那个所有人都如同光一般温柔的世界里，我想我也能成为一个更加出色的人。

我抬起头来，视线与满脸坏笑的光撞了个满怀。

“你干嘛？”

“凛你真的很喜欢我呢。”

被光这么一说，我便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那番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我居然说要是全世界的人都像光那样就好了，我都惊讶于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来。

“……讨厌。”

“你个傲娇。”

“别来这套。”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的哦？”

“我生气了，这辈子都别再和我说话了。”

“你原谅我嘛”光眉梢低垂，说道：“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就不原谅你。”

“我什么都会做的，你原谅我嘛。”

“真的什么都会做吗？”

“嗯。”

光点了点头，可我却沉默了。

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光来做。与其说我希望光对我做“那件事”，倒不如说是我想确认一下自己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而在世上最适合与我做“那件事”的人自然也只有光。

“那件事”往往都是构筑了信任关系的人之间才能做的。况且我也需要在不被光发现我眼角泪珠的前提下把眼泪擦掉。

只是“那件事”稍微有些令人害羞，不敢让人随随便便地说出口。

“什么事情嘛，你快说。”

光有些焦急地催促着我，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支支吾吾的。被逼上绝路的我也只好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你抱抱我。”

公交车站顿时被沉默所笼罩。就连那聒噪不绝的雨声此刻都从我和光之间消失，唯独几近疯狂的心跳声在我的耳畔不停鸣响。

我尴尬得想要撤回前言，可是在这之前，光就已经开口说道。

“好。”

下一秒，我便被一阵温热所包围。当我意识到这是光的体温的时候，我的所有力气都顿时从全身消失。我用手臂搂住光的后背，整个人无力地依靠在他身上，他拥抱我的力量便又强了几分。

我们的身躯紧密贴合在一起，我能直接感受到光的心跳声。他给予我的温暖并未使我产生什么甜蜜的感情，反倒是充满了令人舒适的安心与幸福。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用力地搂在怀里，我从未想过，这会让我的内心满足和幸福到快要掉下眼泪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想，这一定就是幸福。

“凛你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冷酷无情的人。你想憎恨的话那憎恨就是了，你感到悲伤的话流泪就是了。只要凛你是这么想的，那就一定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的你的感情，那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那是我一直都无比渴求的来自他人的肯定，如今光毫不吝啬地向我说出了这肯定的言语。

光搂住我的力气实在太大，已经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我还是幸福到了在他的怀里粉身碎骨也毫无遗憾的地步。

“光。”

我果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全都是我不好，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这个坏人也只能用最恶劣的方法来拯救自己。因为我是一个坏到了骨子里去的烂人，所以杀个人这样的小事，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因为我知道，就算是这样也好，光也会接纳和包容我的一切。

“下一个要杀谁？”

光温柔地问道。我究竟还能在他的这份温柔中沉溺多久呢？

雨势逐渐增大，不断加速的雨滴激烈地拍打在老旧的铁皮顶棚上，公交车站周遭的植物也都被雨水的重量压弯了腰。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否能得到原谅。

既然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那么。

“三屋芹菜。”

那么我们就彻底疯狂，去到那个不能再将责任推卸给炎炎夏日的地方。

第一卷 第四话

八月三十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指定了杀死芹菜的地方，那是距离这个城镇里一处住宅区不远的沙滩。

我和光昨天去的沙滩距离芹菜住的地方有一定的距离，而且那里还是当地知名的海岸，游客众多，我判断出那里不适合杀人。但实际上这其中有着更为幼稚的理由，那就是我不想让血玷污了这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地方。

之所以选择了沙滩这样的地点来行凶，并不是因为它经常成为小说里的故事舞台，而是单纯因为它十分平坦，比起那些不知哪里藏着人的树林，沙滩这样的地方更加方便我们观察四周的情况。不过归根结底，我们害怕的也不是被人目击到作案的瞬间，而是没能完成杀戮便被警察逮捕。

幸运的是，我们所选的那个海滩由于风景不甚优美，附近也没有多少住宅，因此在这个时间段也同样人烟稀少。我仿佛听到这片沙滩在对我说「这里最适合杀人了」。但这大概是只有我这个疯子才能听见的幻听。

我和光在卡拉OK的包厢里制定了杀人计划。这里不同于咖啡店和家庭餐厅，是单间的包厢，聊杀人这种话题也不需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嵌在墙壁上的屏幕里正播放着当红偶像唱歌跳舞的画面。

「地点姑且敲定了，但是你要怎么样把她骗出来？」光这样问道。

「这个就得靠你了。芹菜她喜欢你，所以只要你开口，她一定会乐呵呵地跑过来的」我这样问答道。

「她喜欢我吗？」

「是的。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有跟你表白过一次。」

「我完全没印象了。」光面露难色。

「你好坏。」我笑着这样说道。

那一刻，我和光的视线不期而遇，彼此直勾勾地凝望着对方。没过多久，我们都绷不住地一同笑了起来。在我们心中，杀人所带来的罪恶感已然荡然无存。

「不过用这种方式把人家骗出来，好像有点在利用她对我的好感，还怪过意不去的。」

「那个比你小的女生你就不觉得过意不去了？」

「怎么还翻旧账呢。」

我们又笑作了一团。

随后，我说起了杀人的具体方案。「我来说一下详细的计划，首先光你随便找个理由，在公共电话亭里打电话给芹菜，把她骗到沙滩上来。」

虽然有点麻烦，但是由于光没有手机，也只能这样了。

「随便找个理由是吧……懂了。」

「等到芹菜出现之后，我就先出来和她聊聊，我觉得应该聊不了多久，撑死三分钟。」

在最后，我还是想和芹菜聊聊。毕竟她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聊了，要是没把话给聊开，过后估计会很不痛快。我实在是不想今后因为她的事情而烦恼。

我把在家居中心里买来的刀子插在腰带上，用衣服的下摆挡住。

「等聊完了我就用这个……」

一刀把芹菜捅死。

「打完电话之后应该就没有你的事了，但要是芹菜逃跑了就得拜托你把她抓住了。」

「好的。要是你杀完人被吓得腿软走不动道的话，我就用公主抱的姿势抱你回去。」

「虽然我一万个不乐意，但要是真的腿软的话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我记得车站附近就有一个公共电话亭，你想我什么时候打给她？」

「晚上七点左右吧。她家门禁时间还挺早的」

现在是早上九点，还有整整十个小时。我原本想了想在这之前要做些什么，可是我知道，只要和光在一起，转眼间太阳就会下山。

和他一起吃饭闲聊，时间的流速便会比平常要快上两到三倍。

为了吃上一顿迟来的早餐，光用我的手机帮我找哪里的咖啡店提供早餐。他还抱怨说我挑食，我望着他的侧脸，下意识地说道。

「光你就是我的正树呢。」

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光都牵起了我的手，说要带我一起踏上逃亡之旅。他将我从那最为糟糕的人生中拯救，我那灰暗的日常生活也因为光的出现而点缀上了鲜艳明媚的色彩。

虽然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场逃亡之旅还是很开心。

这都是光的功劳。

我笑话说光的表情呆呆的，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拜托你了哦。」

也许，我在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这个夏天永无止境。我下意识地对此深信不疑。

我只能嘲笑自己的愚蠢。

可任何时光都终将迎来终结。

我只愿相信，迎来终结的方式是有意义的。

海浪声喧嚣翻腾的海岸线笼罩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孤寂气氛。四周一片昏暗，与白天相比，日落西山后的色彩饱和度急剧下降。铅色的天穹之下是灰色的大海，海浪如同块状物般涌起又退去。

我在海滩与道路之间的小观景台上，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不知道光能不能把芹菜给喊出来呢。虽说我相信光一定会用他的巧舌如簧把芹菜给诱骗出来的，可芹菜也不是傻子。要是引起了她的怀疑，她不来的话，计划可能就要被打乱了。

就在我不安地思索着的过程中，过了十几分钟，芹菜果真出现在了海边。

芹菜经由楼梯下到了沙滩上。她四处环顾，大概是在找光吧。

我离开了观景台，沿着芹菜走过的楼梯冲了下去。芹菜凝望海边的背影就距离我十多米远。我向她靠近，喊出了她的名字。

芹菜视线一转，在捕捉到我身姿的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芹菜惊讶得有如看见了幽灵一般。

「是我拜托夏乃把你骗出来的。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尽可能维持着平静的口吻。

芹菜并没有化妆，可能是接到光的电话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她只戴了平时一直戴着的美瞳，可是对于本来底子就很不错的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伫立在沙滩边的芹菜漂亮得令人心里发毛，我有一种自己被突然间投进了电影镜头里的错觉。

「什么玩意儿？」

芹菜那张漂亮的脸顿时扭曲了，她不屑地啐了一声，向我投来了充满敌意的视线。我有点被她吓到。

海浪在沙滩上翻腾又消失，远处传来了浪花破碎的声音。

芹菜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却闭上了嘴，过了一阵子才说道。

「留级的生活开心吗？」

「嗯，比起去年开心多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连别人的挖苦都听不懂。」

芹菜伏下双眼，再次向我投来了如尖刀般锐利的视线。

「你就是这种地方尤其讨人厌。」

「抱歉。」

「道歉可没用。你知不知道我迄今为止因为你的神经大条而受了多少伤害？」

「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呢？」

我语气强硬地说道，我能看出芹菜有那么一瞬间展露出了胆怯。

「不说也能察觉到吧？就这么点小事。」

芹菜如此断言道。

「什么都不肯说的人是你，可你却责怪我没能察觉到你的情绪。实在是太傲慢了。想说什么你就应该说出来。」

我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芹菜无比焦躁地大喊道。

「你说这一点究竟是哪一点？你给我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了，不然我听不懂。」

「你给我滚啊！」

芹菜的尖叫声回响在一片灰暗的沙滩边。略微震颤着的空气也拍打在我的皮肤上。

「你这人就该孤零零一个人待着。你不懂得察言观色就算了，还经常说些神经大条不经大脑思考的话伤害别人。你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我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确认般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那把刀，向着芹菜走去。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了就只是把刀刺进她的胸膛而已。

一刀把她捅死，所有事情就都结束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造我的谣？」

真是荒谬。问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反正我都要杀掉她了，至于我能否去恨她，早已不再重要。

可这个问题依旧从我的口中飞出，那是长期以来一直盘踞在我心中的疑问。

我望向芹菜，她的眼中已经出现了十足的狼狈。

「这是真的吗？」高一第三个学期开学典礼那天，美羽给我发来了这么一条信息。

我趁着班会课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用手机看了一下那条消息。消息里的那张截图将我的高中生活推下了地狱。

那是一张社交媒体上的投稿截图。截图里有两张照片，中间还有一段简短的文字。

其中一张照片是躲在阴影处拍摄的，因此有些模糊。它的构图看起来就像是明星的八卦恋情遭到曝光似的，照片里的人是我和美羽的前男友成濑良哉前辈，他比美羽大两岁，而我们在雪中同撑着一把伞。

被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天，我确实在学校里待到了很晚，而当时的雪下得很大，我却忘记了带伞。就在我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成濑前辈主动向我搭话，和我同撑一把伞送我到了车站。仅此而已。

另一张照片则完全对上了。照片里的人是一男一女，男方是成濑前辈，而女方则挡住了脸看不清是谁。两人走进了一栋房子里，门牌上还写着「成濑」两个字。

「夜凪凛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实际上背地里是个婊子，就是她睡走了美羽的男朋友。」

照片中间用黑底白字写着这样简短的一行话。

发布者的头像虽然被截图裁掉了，可我还是从字体和加工图片的习惯上看出了这就是芹菜的小号。

照片上的女生自然不可能是我，因为我压根就没有去过成濑前辈家里。

我把照片给放大了仔细观察。

那个女生应该是成濑前辈的妹妹——成濑桃花。她当时还是初三，本应穿着初中的制服。可由于是冬天，她身上穿着大衣外套，还戴了围巾，因此无法从校服上判断身份。

把这两张照片摆在一起看，无论换谁来看，估计都会认为里面的人就是我。

「夜凪，你也跟我干干呗？」

「你是不是傻啊！别欺负人家了」

「要干什么？一起打伞吗？」

「那可不是，干点更刺激的。」

从那天开始，男生们就开始调戏和骚扰我了。

他们和芹菜关系很好，以前还经常跟我一起聊天和去食堂吃饭。尽管感觉变脸速度实在有些太快，可是他们从初中开始就已经是芹菜的朋友了，比起我这种后来者，他们必然会站在先认识的美羽那一边。美羽是他们的好朋友，而一个睡走了她男朋友的婊子，自然是不可饶恕的敌人。

其实只要仔细看看那张照片，就能发现其实里面的人压根就不是我。可他们对于事情的真相并不关心，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肆意嘲笑的玩具罢了。

以取乐的心态伤害他人，这便是强者特有的傲慢。我实在是无比厌烦。

他们很聪明，从来没有将那张照片传播到全班人人皆知的地步。因为传得越广，被识破为谣言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且也会被老师发现他们在造谣欺凌同学。因此那张照片基本上只在芹菜和美羽、以及和她们关系很好的一些男生群体中流传。我实在想不通光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谣言确实没有传到学校里人尽皆知的地步，可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杀伤力。对于一个多愁善感的十六岁少女而言，与性相关的话题是最不愿被提及的。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引起任何的波澜。可是芹菜用造黄谣的方式把我的尊严搅得荡然无存，已然无法收场。

升到高二，当我得知自己还是跟芹菜一伙人同班的时候，我的绝望达到了顶点。心如死灰的感情也占据了我的心。刚开始的二十天依旧与往常无异，在被后藤训斥之后，我意识到这间学校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便不再来上学。

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往。男生们的那些调戏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愚蠢到了无所谓的地步。我只能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

只是，芹菜对我的伤害依旧盘踞在我的心中。

※

「芹菜你失恋的时候，我记得我好像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事儿我确实觉得挺对不住你的。你当时应该希望我说『那我请个假陪着你吧』。抱歉，我真的不太懂这个。」

我知道，自己还说过很多不经大脑思考的话，说过很多并不温柔的话因此伤害到了芹菜。我确实觉得对不起她，这是我的不对。

芹菜一言不发。她用像是要杀人似的目光瞪着我。

「你看，我不说出来，芹菜你也不懂对吧？」

我的语气无比沉着。

「我很痛苦，谣言摧毁了我的尊严，男生们不断地调戏骚扰我，我承受了太多风言风语，痛苦得不得了。」

我的话语接二连三地说出。这是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的东西，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把这些话给诉诸于口。

真是荒谬，这种东西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芹菜，你告诉我。我是一个罪该万死的人吗？甚至已经到了必须要遭受这些事情作为惩罚的地步吗？——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出于玩乐的心态才造我的谣呢？你做这些事情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舒缓心情吗？」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没有想着要和芹菜和解，我也不需要她为了造谣一事而向我道歉。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知道答案之后，也许我就能憎恨芹菜了。

「芹菜，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的。」

「你去死吧！」

芹菜愤怒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沙滩边上。

我平静地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她的答案了。

我迅速地缩短了和她的距离——为了将那蕴含着我憎恨的刀刃刺进她的胸膛里。

芹菜往后退了一步，我便继续向前迈进两步。

芹菜那张漂亮的脸已然扭曲，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我能从她颤抖的嘴唇之间看见她紧要的牙关。

就在我用左手抓住芹菜的肩膀时，她说道。

「……为什么夏乃会喜欢你这种人」

这句话对我的冲击如同电流在心脏中游走一般。

我感觉时间都仿佛停滞了。

海浪的声音从我的耳畔尽数消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

呆滞的声音从唇齿间流落。

我在思考着一件事情，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芹菜痛苦的声音将我的意识从恍惚中带了回来。我本以为自己是抓住了她的肩膀，可是在不经意间我的手已经几乎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晃着芹菜的肩膀，这样问道。

「放开我！」

芹菜尖叫着。

「回答我。」

我将芹菜推倒在了沙滩上，右手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然后整个人骑到她的身上。她不断地挣扎，我便用膝盖压住她的大腿，再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腕，狠狠压在地上。

「回答我！」

动弹不得的芹菜只能死了心，给出了回答。

「……我被夏乃甩了之后，还是不死心，之后就又跟他表白了一次。」

芹菜说话断断续续的，我用力紧绷着自己的眼睑，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的心跳疯狂加速，几乎令我的身体都产生共振，为了不让自己按住芹菜胳膊的手发抖，我只能更加用力。

「他说，他喜欢的人是夜凪凛。」

我感觉自己被人从眉心开了一枪。

我的视野闪烁个不停，天旋地转般的晕眩感也向我袭来。

也许就是在这期间，我压住芹菜的力气变小了，她把我推开，不断后退与我保持距离。

被她逃了可就糟了。

我抽出了刀，用刀尖对准芹菜。

芹菜立马被吓得不动弹了，美瞳下方的瞳孔也收缩了起来。

我缓缓地向她靠近，几近疯狂的心跳已经让我拿刀的手都在颤抖。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芹菜试图隐藏自己的动摇，说道。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跟良哉先辈走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她说话时的气息断断续续的。

「我就想着，要是夏乃不喜欢你了，没准我就，有机会了……」

芹菜不断后退，可是背后却好像撞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夏乃？」

「……光。」

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芹菜身后。

他来帮忙让我顿时安心了不少。可我也依旧疑惑，不知道芹菜刚才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在我愣在原地的时候，光用拔枪一般流畅的动作，拔刀出鞘。

我听见了芹菜短促的惨叫声。

「光，你等等！」

「凛。」

光呼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所有的声音和风景都在一瞬间远离。

我的视野中只剩下了手持匕首的光和满脸惊恐的芹菜。

光向芹菜靠近时的动作简直像是被放慢了一样，我的心情如同是坐在剧场观众席上的客人一般，旁观着这极其不现实的光景。

我的身体如同被铁链绑住了一般僵硬。呼吸停止了，就连眨眼都被凝固了。面对逐渐逼近的绝望，我连闭眼稍作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光！」

我努力地吸气，终于发出了呼喊声。

可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惨叫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连同飞溅的血沫一同传到了耳畔之间。

之后便是无限的沉默。

※

升上高中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我才听说了夏乃光这个名字。

「夏天的光？」

我感叹说这个名字可真够耀眼的，坐在我前面的芹菜发出了极度夸张的惊讶之声「你不知道他吗！？」。她岔开自己细长的双腿，搂着椅子的靠背抱坐在我面前，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传了，说『二班有一个超级帅的男生』。」

「这样啊。」

面对我那平淡的反应，芹菜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脸。她脸上飘来一阵甘甜的化妆品的味道。

「毕竟凛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呢。」

坐在旁边座位上打开可爱便当盒的美羽帮我打了圆场。

她修长的双腿伸到了前边的座位去，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她那柔顺的马尾辫垂落在肩膀上。

我只能苦笑。

「那位夏乃光hikari同学怎么了吗？」

「他的名字不念hikari！而是念hikaru!」note

注：hikari意为名词「光」，hikaru则是动词「发光」。

芹菜高声说道。她的声音实在刺耳，坐在她前面的男生甚至都迷惑地转过身来，我只好在心里替她道歉。

「芹菜你和那个人关系很好吗？」我这样问道。

「也不是说关系好，就是刚好和他同一个班委职位。」

「芹菜喜欢人家」美羽坏笑着这样说道。

「美羽！」

芹菜顿时红了脸。美羽则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

据美羽所说，芹菜喜欢那个叫做夏乃光的男生，正在对人家发动猛烈的攻势。

「芹菜这么可爱，肯定没问题的！」

美羽拍了拍芹菜的肩膀，随后向我投来了征求意见的视线。我也用力点头表示认可。

芹菜确实很可爱。除去中间的脸稍微有些长以外，她的脸部线条是完美的美少女，甚至比我在电视上看见的明星都要可爱。

而且芹菜在追求漂亮这件事情上相当讲究，可以为了变美而付出一切努力。色素淡薄的及肩长发每天都打理成了微卷，发质柔顺而又富有光泽。芹菜的身材也很好，肌肤白皙得像是任何一个毛孔都没有张开似的。

所以我以为，那个叫夏乃光的人一定会喜欢上芹菜的。

某天，芹菜的这份恋情中出现了一个搅局者。

「你们听说了吗？二班最近换座位了，春香坐到夏乃旁边去了。」美羽松开了叼在嘴里的草莓牛奶的吸管，这样说道。

「这个怎么了吗？」我问道。

我对那个叫春香的女生没有任何印象，我实在是记不住别人的脸。

美羽压低了声音。「春香她好像也喜欢夏乃。」

如果美羽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人就是芹菜的情敌了。我望向芹菜，可是她却扬起嘴角，说「没事的」。

「毕竟那女的长得很丑。」

芹菜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生，再加上她那非同寻常的努力所带来的完美，她养成了用外表评判他人的习惯。那些明显低于芹菜所能容忍的容貌下限的人，就会不由分说地成为芹菜嘲笑的对象。

她这种如此极端的价值观从我认识她第一天起就已经感到不解了，可我自己的思维方式也逐渐被她给带偏了。尽管对于自己也同样以貌取人这一点而倍受打击，可也许，人本来就是如此卑劣。

「恋爱真是辛苦。」

由于和夏乃光不同一个班，芹菜总是会在休息时间里找些什么理由跑到二班的教室去。我实在是不懂她如此努力的理由是什么，也许这就是恋爱使人盲目吧。

「凛你为什么不交个男朋友呢？」

面对芹菜的问题，我心想「又来了」。我们每次聊到和恋爱有关的事情，她都一定会问我这个。

「我不是很懂恋爱这东西。」

而我也说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我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这种抽象的、如同青春恋爱小说一般的台词尽管让我稍感羞耻，可这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而且也不会被找到破绽，因此我很喜欢。

「什么嘛，凛你这么可爱，不谈恋爱太可惜了。」芹菜托着下巴，盯着我说道。

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这事儿也不能怪我。我只好摆出一个假笑。

「凛她就是这样的。芹菜你跟夏乃发展得怎么样了？」美羽声音开朗地说道。

「嘿嘿，我要到他的LINE了。」

「真有你的！」

面前聊得火热的女生话题让我深感自己无法跟上，午后的困意向我袭来，我只能将眼神投向窗外的飞机在蓝天之下留下的尾迹。

「等我和他再亲密一些，我就打算跟他表白了。」

芹菜的声音兴奋不已，我一只耳朵听着她说话，实际上已经快要进入浅睡之中了。

芹菜十一月的时候趁着文化祭向光表白了，结果一下子就被甩掉了。

当时我和美羽躲在阴影处旁观了全过程。夏乃光给我感觉个子很高，脑袋却小小的，看起来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人。虽说容貌确实端正，可他估计不会是一个好男朋友。

「芹菜你别哭了。」

「可是我……」

放学后的教室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当时已经很晚了，而且这个班上也没有人精神强韧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还跑到教室里面来。

「那个叫夏乃的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吊儿郎当的。芹菜你会找到更好的。」

我出于安慰的想法这样说道，可是芹菜却用噙着眼泪的双眼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贬低我喜欢的男生吗？」芹菜的声音十分低沉。

「抱歉。」我很快就道了歉。

「没事的没事的，凛她不懂男生嘛，她肯定不知道夏乃到底有多好的。」

美羽用格外明亮开朗的声音说道。我知道她在试图缓和眼下紧张的气氛，我觉得自己很对不住她。

「好了，咱们去唱K转换一下心情吧。凛你也会来的吧？」

「我不去了，待会儿还要去兼职。」

我看着手机上的日程表，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可是我记得凛你兼职的日子不是周三和周五吗？」

「上周有人辞职了，店里人手不够，他们就拜托我去帮忙顶一下。」我把教科书都给放回到书包里。「抱歉，下次有机会再跟你们一起去。」

就在我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芹菜那尖锐的声音。

「凛你果然完全不懂别人的感受呢。」

「芹菜你别说了！」

我想招致如此田地的原因一定还有很多，我的言行举止总是不经大脑思考，也说不出什么温柔的话语来，正是这些事情一点一点地伤害了芹菜，而在这一刻我的无情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刚被甩了，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啊。」

下班之后，我收到了美羽发来的信息。我给她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之后，点开了和芹菜的聊天框。我本来输入了一句「抱歉」，可是却在发送前关掉了手机屏幕。

之后在放寒假前的那一个月里，我依旧和她俩一起行动，只是我和芹菜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而美羽则努力地试图缓和我和芹菜之间的关系，我实在有愧于她。

进入寒假之后，我再没有和芹菜见过面。放假的这段日子里，平日里那些多到让我觉得腻烦的LINE信息也是一条都没有了。

放完寒假之后，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那张照片也流传了开来。

※

芹菜倒下之后，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好像失去了所有感官一般，连怎么样动腿行走都不知道了，只能瘫倒在原地。

其实在杀死芹菜之后我们必须要赶紧离开现场才行。光也跟我说「快点走」。可我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芹菜腹部渗出的血液中挪开。

最后，是光拉着我跑到了附近一个如同小屋般的公交车站里。

我靠在小屋的墙壁上，崩溃地坐在地上。光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去死。」

激动的声音脱口而出，我用力攥紧拳头，死死地压在混凝土的地面上。

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光。

光面无表情，冰冷地俯瞰着我。

「去死。」

视野逐渐模糊了，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

我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无比悲惨。

「你去死啊。」

我想起了《夏日赞歌》，可是那如此唯美的电影中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

毫无疑问，我是想要杀死芹菜的。

可如今我的心却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悲伤还是愤怒，只能如同坏掉了一般哭泣。也许，我压根就没有做好要杀人的心理准备。

海浪的声音无比聒噪。不知道芹菜的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呢？她的尸体就那样暴露在海风的无情吹拂下，一想到这，我就又掉了几滴眼泪。

「凛，你还有什么想杀的人吗？」

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我的脑海中游走。

「什么？」

我惊讶地望向了光。

「任何人都可以，我会替你把他们给杀了。我要把那些对你干过坏事的人全部杀掉。就算这个夏天结束了，在我被捕之前，再多人我都可以为你而杀。」

光露出了神色恍惚的笑容，他的声音比棉花糖还要甜美，那些流淌着蜜糖的话语让我头晕目眩。

「要不杀饭田吧？他经常朝你开些无聊的下流玩笑，害得你怪可怜的，把他杀了吧。」

「……别说了。」

「或者杀中野也行，他也经常挖苦你不是吗？」

「你闭嘴！」

我大声怒喝道，可是咳嗽却停不下来。只能气喘吁吁地试图平复呼吸，用手抹去眼泪。

「我想把你杀了。」

那是几乎下意识的呢喃。是光害得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只要他不在就行了，这是短浅的、侮辱性的、最为低劣的思考方式，可是。

「好。」

光用温柔到有些甜美的声音说道。

「我骗你的！」

不要说这种话，不要说什么「死了也无所谓」。

我的眼泪再次滑落。

我的智商好像也随着不断掉落的泪珠而降低了，大脑完全转不过来，只能不停地说出「去死」这样连责备都算不上的话来。

像个傻子一样哭过一通，难听的话也都宣泄完之后，我最后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膝盖里。光一言不发，唯有海浪声依旧喧嚣。

※

「凛，原来你也会来参加校运会啊。」光这么说着，大口喝着矿泉水瓶里的水。

「我又不是想来才来的，只是不想浪费了自己交的应援服装费用。」我把脑袋上的头巾解掉。「『我那天不来了，所以服装费不用算我那份了。』这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的体操服上缝着一块「高二五班」的牌子，而光的则是「高三二班」。我们这间高中会在五月底举行校运会。

校运会里基本上每个人都至少要参加一个项目，而自己的项目结束之后就要去给别人加油。而我这个早早地就从青春的光芒之中被剔除在外的人就只能躲藏到校园中庭的长椅上去，但出于意料的是光居然也在这里。

「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累了。」

光面露倦容地说道。十分擅长运动的他一定参加了好几种项目吧。

「我觉得大家都在等着你出场哦，大红人。赶快去享受你的青春吧。」

「我可没啥兴趣，只觉得烦。」

「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们头顶上是藤架，因此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中午也甚是凉爽。中庭里只有我和光两个人。

我很没教养地穿着鞋搂着膝盖，低着头平静地念叨着。

「其实我也挺想体验一次那种耀眼的青春。」

高一的时候虽然我和芹菜她们待在一起，但是她俩都很讨厌晒太阳，因此我都是迎合着她们待在阴凉的地方，她俩与其说是享受校运会，倒不如说只是享受穿着应援服装自拍的过程。虽说这也是青春的一种，但是和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我抬眸望眼地看向光，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摸着下巴。我问他怎么了，他打量着我，回答说。

「我们现在在这里，其实就能做到比操场上那些挥洒汗水的人更有青春风味的事情。」

光的模样格外自信。

「我有言在先，我说的真的就是世人眼里最普通的那种青春。」

「我知道。我现在就来陪你玩玩这场青春游戏。」

「你说真的吗？要是我期望落空了你可得赔我。」

「不会让你期望落空的。好了，你安静点。」

光这么说着，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我意识到光在动。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几秒钟之后。

有些什么东西触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我花了一秒钟判断出那是光的嘴唇。

然后又花了三秒去感受它的湿润和体温。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可是光伸出手轻触我的眼角，示意我把眼睛闭上。

我感觉全身都有一种麻痹的感觉，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光的嘴唇轻柔地在我的上唇吮吸了一下之后，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很有青春风味对吧？」

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我的额头。我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失神模样，半张着嘴望着光。

虽然还是第一次与光如此亲密地接触，可是我却不觉得抗拒。只能感受到自己心中不断翻腾的温暖。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何物，在我所知晓的所有感情之中，这都是我未曾体验过的。我试着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这次轮到我亲吻光的嘴唇了。

被人看见了也无妨。倒不如说我反而希望有人看见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同学也好老师也罢。

你们都嘲笑说我是个悲惨的家伙，还将我排挤在你们所认为的「青春中心」之外，可我此刻依旧品味到了这世上最为至高无上的幸福。

那不过是初夏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第一卷 终章

八月三十一日。

清晨，我在商务酒店的房间里醒来。

昨天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是光拖着我上了公交车，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我支起身子，环顾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肿了眼睛，我的视野好像比平时都要狭窄一些。

光坐在另一张床上。

「情绪平复下来了吗？」

光站起身来，向着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光貌似也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戒备，索性和我保持了距离。

我用恢复冷静的大脑开始了思考，光那些异常之处也随之一点点地浮现了轮廓。他没有听从我的制止捅死了芹菜，而芹菜嘴里所说的那件事的真相究竟又是如何。我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想问他，可我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我的思绪还是没有整理好。

无论理由如何，我都无法原谅光采取的行动。

我抬起头来，却发现光露出了悲痛的神情，这让我很是惊讶，我甚至还在中途产生了罪恶感，只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无法拭去心中对光产生的怀疑，可这句话还是说得出口。

「光，遇到你之后，我才终于成为了人类。」

光愣了一愣，随后便扬起嘴角，用略带挖苦的口吻说道。

「凛你本来就是人类。」

我略微点头。

原本单调的蝉鸣竭尽全力似地发出一声沉闷且响亮的声响，很快就不再鸣响了。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你肯陪我走到最后吗？」光这样问道。

「反正你也不肯放过我的。」我微笑着给出了回答。

蝉在远方鸣叫着。

它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发出响亮、尖锐、强烈的声响。

头顶的太阳也持续释放着猛烈的热量。

在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之前，我打算先买点东西填饱肚子，于是便抛下正在办理退房手续的光一个人往旁边的超市走去。我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即便我曾经的朋友被捅死在了我的面前，我好像也还是会产生饥饿感。

今天早上检查新闻的时候，我发现后藤的死已经暴露了。「一名三十岁的男子在家中窒息身亡，警方初步怀疑为故意杀人。」这条新闻用十分淡然的文字简单地介绍了案件的情况，与我隔着一扇门所感受到的那凄惨杀人现场实在是大相径庭。

新闻里提到说犯罪嫌疑人下落不明，可是新闻报道和实际的办案进度未必就是一致的。

我和光已然来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凛？」

身后传来了呼喊我的声音，我转过身去，见到美羽正站在离我大概十米远的地方。

她的长发扎成了马尾辫，皮肤晒得比以前黑了一些。个子很高的她以前和我还有芹菜是三人小团体，此刻的她正用严肃的视线打量着我。

看到美羽身上穿着校服，我才意识到今天是工作日，学生也需要去上学。在我和光的二人世界之外，迄今为止的寻常世界也在一如既往地向前发展。

「美羽你不去上学吗？」

「……我身体不舒服。」

仔细一看，美羽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我本想着她是不是知道了芹菜的死讯，可是又觉得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估计是知道了后藤的死讯，毕竟美羽的感性强得异于常人。

可美羽并没有提起我所预想的那些事情。

「凛你一直都没来上学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我和她的年级和班级都不同，理应没有任何交接才是。

「升上高三之后我每天都去你教室里看你，我很担心你留级之后过得怎么样。」美羽垂下了视线。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我是应该愤怒地指责她不要多管闲事呢？还是应该暗自窃喜她其实并没有讨厌我呢？

到最后，我还是只能选择面无表情。如今的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和气力直面美羽。

「你还会来上学吗？」美羽问道。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

我转身想要离开，可是她却阻止了我。

「凛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总不能说自己在逃亡，并且捎带手地在玩一个杀人游戏，只好在犹豫数秒之后回答说。

「我在约会。」

这是我少数的幽默细胞。约会这个单词恐怕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说出口，实在是说不习惯。恶心得不得了。

美羽的下一个问题却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和夏乃约会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但夏乃他也很久没来上学了。」

芹菜有没有告诉美羽，其实光喜欢我呢？不对，自尊心如此之强的她一定是不会说的。

「凛你恨我吗？」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知道的，你恨我也很正常。我知道凛你其实是清白的，可还是没有阻止芹菜对你造谣。」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在朋友干了坏事的时候，比起批评指责，赞美表扬显然要容易得多了。

「我觉得芹菜其实不讨厌你的。虽然她是有点古怪的地方，但是凛你自己不也是吗。她可能只是一时着了魔，也没有一个台阶能下来，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跟你道歉而已。」

「你还真是温柔。」

听到我这么说，美羽的脸眼看着便逐渐扭曲。

为什么她要露出这么受伤的表情来呢。如果说人露出某种表情需要资格的话，那么她真的配吗？可是不管她配不配，至少我是不配去责备她的。

「不过，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憎恨芹菜了。」

留下最后这一句话，我便转身离开了。

我得赶快买完东西回到光的身边去。

不管前方是毁灭也好，即便我清楚夏天终将不留情面地结束也好。如今的我只想回到光的身边，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任何选择。

如果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那么现在就已经是最终章了。我果然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头一回决定了要杀人的那一刻起，不对，应该是从握住了光的手的那一天起。

还是这样想更加美好。

在电车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又一个劲地在太阳底下行走。光所说的目的地好像就在前方。

湛蓝的天穹之下是翻腾的热浪，令人汗水涔涔，蝉鸣声也绵延不绝。沉重的空气中弥散着温热的湿气，我们行走在柏油马路上，道路两旁种满了树木，蝉声无比刺耳。我知道随着夏末的临近，蝉也会逐渐死去，可貌似还是有些十分顽固的家伙。

炙热而又沉闷的空气让我的身体疲惫得犹如大病初愈一般，我稍稍有些恍惚，做梦似地跟在光的身后。

光想要杀的人真的就在前方吗。

下午两点，蒸腾的热浪令人喘不过气来。

道路的另一端依旧是无尽延伸的道路，轻微的坡度使得我的体力不断流失。杀死芹菜之后那种尴尬到窒息的气氛依旧留存在我和光之间，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我从包里掏出自己常备的折叠伞，追赶上了光的背影。

「打伞。」

我用伞柄戳了戳光的脖子。以我的手臂长度，要我给高个子的光打伞实在是有点困难，所以还是让光来打伞比较好。

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凛你看了这么多夏日逃亡电影，你有见过男女主角打着伞走路的吗？」

我愣愣地望着光，很快就被他给逗笑了。

光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我所喜欢的光。

「好了快把伞撑起来吧，不然就要中暑了。」

我跳了一步似地靠到了光的身旁。

「那你试着语速放慢把『中暑』给念一遍。」

「恶心。闭嘴给我打伞。」note

注：「中暑」在语速放慢之后，发音与「和我接吻吧」相近。

光老老实实地撑起了伞，可是由于他人高马大的，再加上这把折叠伞确实是有些太小了，要把我和他都给遮到伞底下，我们的身子只能无限地贴近到一起。热量翻腾之下我感觉贴得这么近反倒更容易中暑，到头来就连为什么要打伞都不知道了。

「对了，光你是用什么借口把芹菜骗出来的？」

要把她从家里骗到远离住宅区的海滩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反正我是做不到，光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说动芹菜的呢？

面对我的这个问题，光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他看都没有看我，给出了回答。

「我说我发现你淹死在海边了。」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这怎么可能，我干笑了两声。芹菜怎么可能因为我淹死了就跑出来呢。

可是我却想起了一些疑点。芹菜在见到我的时候确实露出了异常惊讶的表情，而她如果是要去见自己喜欢的男生，为什么没有化妆呢？这无疑表明了她确实是接到了光的电话之后，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思考，说服自己不可能是这样的。

和缓的坡道尽头是摇曳的热浪，破碎的积雨云在天空中留下阵阵斑点。

「凛，你看。」

我们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呢？原本在头顶上的太阳转眼间就已经开始西斜了。

听到光的声音，已经疲惫不堪的我抬起了原本朝着地面耷拉着的脑袋。

「这里是？」

我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连闸机都没有的小型无人车站。最初映入眼帘的是缠绕着藤蔓的车站牌子，然后是腐朽不堪的长椅。站亭被翠绿的草木所覆盖，潜藏着一种如同溶解在自然中的气息，它的存在感极其稀薄。杂草一路延伸蔓延到了古老的铁路上。

逃亡之旅开始之前，光送了一些照片给我，其中就有一张照片拍摄于这里。

「真是个好地方。」

我环顾四周，这样说道。光沿着楼梯走进了车站里。我也收起遮阳伞放回到背包里面，跟在光的身后。

车站带有屋顶，再加上四周都覆盖着绿植，因此很是凉爽。清爽的风拂面而过的同时，汗水也在我的背后滑落。

「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是《夏日赞歌》的取景地。」光转过身来，这样说道。

「真的假的？」

「真的，你看，海人和正树在逃亡之旅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在这个车站下车的。当时这里还有运营的列车经过，所以气氛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这样啊……我看了好多遍都没有注意到。」

被光这么一提醒，我也发现这里确实很像是电影里出现的那个车站。虽说气氛稍微有些变化，可是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出现在我最喜欢的电影里的地方，这让我多少有点受到打击。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根白色油漆已然剥落的柱子。用指腹轻轻一摁，就有一些细小的木屑不断飘落下来。我抬头仰望，高耸的树枝早已穿透了屋顶，湛蓝的天空从那缝隙中隐约可见。

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几个人来到这个车站里来呢？在我们离开之后，下一次有人迈步走进这个小小的废弃车站里面，又会是什么时候了呢？几年后吗，或者也有可能是十多年后吧。

如此寂寥的地方，和我们实在是太过相衬。

「光，今天你要杀谁？」

我朝着光的背影这样问道。

光同样抬头仰望着蓝天，随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我要杀你。」

面前的光露出了去年夏天我所见过的表情。

化学室的四楼。光背对着校舍坐在四楼的窗台上，距今一年零一个月之前，我呼喊了他的名字。

他那昏暗的瞳孔深处是对这个世界的彻底绝望，他的表情空洞无物，那大概就是他企图自杀的象征。

——光为什么会想要死呢。

我抬头仰望着屋顶，思考着光曾经向我诉说的话语。

光当时说：「因为我没有未来了。」——如果这就是答案的话，那我也同样没有未来。

「好。」

下一秒，我的身体便向后倒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着地的时候，我才发现是光搂住了我。

「我骗你的。」

光在我的耳边低声呢喃道。

「没事的，你杀了我吧。」

「我才不杀你。」

光的口吻就像是一个小孩子那样。

从这趟逃亡之旅开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隐隐约约地做好了心理准备了。自己大概没法度过这个夏天。我认为杀人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杀成，那半途而废的心理准备却化作了残骸遗留在我心中。我实在很想去将它们拯救。

比夏日那蒸腾的热气更为柔和的温度在我的身体里缓缓流动。我想起了物理课上学到过的热平衡。可我在这种时候脑子里居然还在想教科书上出现过的物理法则，这让我无比厌恶自己。

蝉声响过三回，光的体温便从我的身体中褪去。带着一种恋恋不舍的心情，我转头直面离我一步之遥的光。

我们沉默不语，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对方的眼睛。屋顶和太阳的位置关系在我和光中间划出了一条界线，那是日晒与背阴之间的鲜明界限。沐浴在日照之中的光眯起了双眼。他背对着远方的积雨云与晚夏的太阳，用沉着的口吻开口说道。

「今天要死的人，是我。」

光说，从那个夏天——也就是在化学室里和我相遇的那一天起，这一切就已然尘埃落定。

夏日终会逝去。

生命亦有归期。

光芒也将散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

我深切祈祷，只希望这不是迎来终结的那一刻。

即便我知道自己的祈祷毫无意义也好。

「光你为什么想死？」

光说他没有未来，这是说他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吗？可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并不等同于就要寻死。就算想着要去寻死，人到头来也会任凭着惰性而麻木地活下去。至少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那些故事都是如此。

「比起活下去，死了更加能够令我得到回报。」

光向前缓缓地迈出一步。落在他脸上的阴影也随之缓慢地移动着，他那齐整俊秀的眼角也进入了黑暗之中。

「你真的要死吗。」

我并不打算阻止他，可是我的声音依旧在颤抖。

「嗯。」

光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答道。

「那最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我。」

我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来。

光一副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模样，疑惑地歪着脑袋。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这个游戏？」

八月二十四日，我们开始了逃亡之旅，同时也开始了这个奇妙的游戏。直到八月三十一日为止，我和光会轮流杀死自己想杀的人。

可是直至今日，光已经杀了四个人，而我一个人都没有杀。

「光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期限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和光相遇的这一年零一个月，对我来说已经特别到了将在这之前的十七年里的任何一个瞬间截取下来都无可比拟的程度，对光来说也许同样如此。

可是，光告诉芹菜自己喜欢的人是我的时候，我和光还未曾相遇。

这无疑就是光会邀请我加入这个游戏的理由。看着双眸略微启张的光，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用力地抿住嘴，望向了光。

「因为你就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一股凉意在我的心间游走。光那俊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里也没有了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咽下一口唾沫，用力绷紧自己的双腿，等待着光继续说下去。

「你和阳光开朗的朋友结伴而行，还身处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小团体里。可你的眼神依旧阴暗到了如同浓缩了世上所有的不幸一般。」

光缓缓地向我靠近，走进了我所处的阴翳之中。

「对，就是你的这双眼睛。我时至今日都能鲜明地回想起那天在录取说明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我和你对上了视线，你的色彩瞬间就将我俘虏，我爱上了你的眼睛。不过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烂俗的爱情故事？」

也就是说，光早在高中开学前的那个春天就已经认识我了。面对这全新的信息，我平静地感受到了惊讶。

光用手捧起了我的脸，催促我抬起头来，我顺从地与高个子的光四目相接。

「你的眼睛就像是深邃的海底一般，我无可救药地被你所吸引。我很好奇，你眼中的『深海』——你眼中的不幸究竟源于何物。」

「……不幸？」

「嗯。我想杀掉那些让你不幸的人。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光语气平淡地说着，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朗读课文。

「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光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所以，我其实没有杀我妈。」

「……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头盖骨被重击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我的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也没有杀我的继父。他俩现在正在冲绳旅游呢，至于我的亲生父亲，我早就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杀后藤那次，其实才是我第一次杀人。」光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真没想到杀人居然会如此耗费精神。」

「你等会儿，我有点无法理解你说的东西。」

完全接受不了事实的我在混乱之中语速飞快地说道。我能听懂光在说什么，可是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将其维系到现实中去。

「你说你没有杀你母亲，可是那些指甲……」

我想起了光在停车场里给我展示的那些鲜红的指甲。

光好像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说道。

「那些是我的指甲。我用镊子把自己的脚指甲给掰下来了。」

颤抖的感觉沿着我的后背猛然蹿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吗？」

我望着光，他便温柔地低垂眉梢，如同是在安慰小孩子一般。

「那我按照顺序给你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吧。」

光的声音无比沉着，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首先，我并没有杀害自己的父母，这是前提。我之所以要撒这个谎，是为了诱导你加入这个游戏。」

「诱导我加入这个游戏？」

我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光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我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杀掉凛你想要杀的人』。」

光背对着我迈步开去，再次回到阳光普照之处，转过身来。

「但就算我跟你说『无论是谁，只要你想他死，我就帮你把他杀掉，所以你告诉我你想让谁死』，你也肯定不会真的列举出名字来吧。实际上你对于杀人也有着抵触。」

这是当然。世上哪有人会对于杀人毫无抵触的呢。

「所以我故意营造出了自己已经先杀过人的假象。我以前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我知道只要我先越过了那条界限，那么你心里对于杀人的抵触也会随之降低。打个比方就像是一条危桥，看到有人先走过去了，你也会觉得自己跟着走过去很安全吧？」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眩晕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因为当下这令人一头雾水的状况。光虽然是在坦诚地回答我的问题，可我的大脑还是无法顺畅地接收信息。

「我之所以提出了要轮流杀人，也是为了将你诱导到杀人的那一步，这就是常说的集团心理吧。不过这些事情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按照这个规则，我也必须要杀人才行。可是我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想杀的人，可头疼了。虽然在路上随便找人来杀也可以，但是这样做的风险稍微有点高。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实际上不杀，只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字而已。」

我的大脑逐渐恢复了平静。

「所以你才选了自己的父母吗？」我这样问道。

「不愧是凛，你适应状况真快。」光高兴地笑了笑。「没错，他们刚好旅游去了，好一阵子都不会回家，所以我才选择他们成为『死者』。」

光继续说道。

「然后最麻烦的事情变成了如何编造一个合适的杀人动机。老实说，我对于除了凛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兴趣，所以我实在是无法去憎恨那些自己并不关心的家伙。所以选我妈就是最合适的，因为我向你透露过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你一定会自己脑补出各种杀人动机的，因为你的想象力足够丰富。」

光还关切地问了一句「刚才说的能理解吗？」，我微微点头表示没问题。

光的话语遮盖了蝉鸣的声响，我侧耳聆听着他的解释。

「之后选择继父作为目标的原因也同上，所以省略。至于后面的亲生父亲，只不过是因为他家刚好在东京罢了，我也早就听我妈说过他已经去世了……对了，多嘴提一句。要是我们没去成东京的话，我就会去把佐佐木给杀了。」

「为什么？」

突然从光嘴里听到曾经同学的名字，我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选佐佐木的话，你肯定会帮我脑补出合适的杀人动机来。毕竟好朋友之间也是会有矛盾的，推理小说不是也经常这么演吗？凛你应该也很熟悉。」

光露出了微笑。

「而且啊，佐佐木那家伙跟踪过你。他那天突然间跑到你家里去的时候，你就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地址吗？」

「唉……」

「太迟钝了吧，真是让人担心。」光笑着说道。「不过没事了，我已经把他处理掉了。待会儿再跟你细说。」

处理掉了指的是什么意思呢？至于跟踪，是说他想要加害于我吗？

就在我整理自己思绪的时候，光再次开口说道。

「亲生父亲之后我选择的是后藤，选他的理由也和选亲人一样，凛你会自己帮我脑补出各种各样的杀人动机。毕竟学生基本上都会讨厌老师。」

确实如此。我这个差生原本还以为对于光这样的优等生而言，老师会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但实际上，在年轻人眼中这些高高在上的成年人只会令自己感到郁闷。

「我刚开始想着要不就跟选我父母的时候一样，说是要杀实际不杀，但是转头又想到后藤也是导致你没法来上学的罪魁祸首之一，所以干脆就把他给处理掉了。听到你说你也想把他给干掉的时候，我还有点慌张呢，不过还好你说会跟我一起动手。」

「你是什么时候把佐佐木给杀掉的？」

面对我的问题，光回答「我刚准备说这个。」虽然光刚才只是说把他给处理掉了，但我想应该就是杀掉了。

「其实我是想着在杀完后藤之后的第二天偷偷去把他给干掉的，毕竟那天刚好也轮到我。但是我漏算了一件事情——我没想到我杀完人之后居然发烧了。杀人居然会如此地耗费精神，真是意外。」

光用右手遮挡住眼睛，朝着已然荒废的铁轨转过身来仰望着天空。过了好几秒钟之后，他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我。

「不过退烧之后我就完全产生抗性了，或者说是麻木了更加准确。三十号那天的早上，我趁着佐佐木晨跑的时候，在他身后用石头砸穿了他的后脑勺。要说理由的话完全是个人怨恨罢了，说得简单一些，他是我的情敌。」

光腼腆地朝着我露出了微笑。单单看他的这副模样，不过是一个坠入爱河的高中生罢了。

可遗憾的是，他已然步入疯狂。

「然后是三屋芹菜。这个不说你应该也懂。」

光话音刚落，我的心却莫名地一阵躁动。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立马问道。

「你只杀了这三个人吗？」

不祥的预感往往都会应验。光缓缓地摇头予以否定。

「八月三十一日。植野美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惊讶还是绝望。

我缓慢摇头，将心中翻涌而起的感情抑制下去。现在的我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至于惊讶和悲伤，等到听完光的全部解释之后也不迟。

「我本来是没想着要杀她的。但是刚好撞见了就把她给杀了，毕竟机会难得。」

光的口吻轻松得就像是刚好路过便利店进去买点东西一样。

「我刚才趁着你和她分开之后走进超市的那段时间里，在旁边的小巷子里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了。虽然用塑料布盖了一下尸体，但应该也差不多要被发现了。」

光说过要把所有害我不幸的人都给杀了。我想他可能还在我无从知晓的地方杀了其他的人。

但幸运的是，我那不祥的预感这次没有再应验了。光继续说道。

「我总共就杀了这么四个人。我本来想着要把成濑两兄妹给杀掉的，所以还去跟成濑妹妹套近乎呢，不过后来发现没有必要了。因为导致你眼中出现『深海』的人并不是他们。饭田和中野也差不多，虽然捎带手把他们杀了也不是不行，但是杀太多人终究还是容易暴露」

对光而言，杀人就像是在自动贩卖机里挑选果汁一般无足轻重。他可以用按下按钮一般随意和无谓的心情，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人的性命。

「最后，我要告诉你开始这个游戏的真正目的。」

「你的目的不就是想杀掉我想杀的那些人吗？」

「这倒是也没错，但说这是目的确实有点牵强了，我真正的目的和这个不太一样。」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已经极其逼近谜团的核心，我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光呼出一口气来，说道。

「我的目的是让你亲口说出『我要杀了三屋芹菜』。」

光说造成了我如此不幸——同时也造就了我那双深海之眸的原因，就是三屋芹菜。

我凭着气势，在自己害怕起来之前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选另外的两个人？只想杀芹菜的话选她一个就足够了吧？」

「确实。可就算我跟你说『你可以杀死任意的一个人』，你也绝对不会报出三屋芹菜的名字来吧？因为你一直都误认为自己不能去憎恨她——所以我只能说『你可以杀死任意的三个人』，然后一步一步地逼迫你说出三屋芹菜的名字。」

在这场逃亡之旅中，光好像一直都在巧妙地操控着我的心理，他完全称得上是个欺诈师了。

「这个游戏表面上是『杀人游戏』，毕竟凛你就喜欢这种恶趣味的东西对吧？虽然刚开始你对于在现实中杀人也有抵触，但是现在你已经完全疯狂了。」

「……都是你害的。」

「是的，就是我害的。」

光垂下视线，再次望向我。

「我杀的就是后藤、佐佐木、三屋芹菜还有植野美羽这四个人。而我想杀的实际只有三屋芹菜，其他人都是捎带手杀掉的而已。」

光继续说道。

「毕竟让你如此不幸的人，让你饱尝孤独的人——在你的眼中创造出『深海』的人，就是三屋芹菜，对吧？」

光的真实目的就是杀死三屋芹菜。

「……为什么。」

为什么光要做这些事情呢？为什么要不惜一次又一次的杀人呢？都是为了我吗？可是我和芹菜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距离她毕业也就剩下半年。这完全足以忍耐了。

「我一直想着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光的语调与口吻莫名开朗。他的声音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有些清爽，令我不寒而栗。

「那个夏天在化学室里遇见你之后，我就想着，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先把造成你不幸的原因给消除掉再去死。」光露出了微笑。

「可我并不想这样。」

「确实呢，毕竟你什么也不想。」

光脸上的表情倏忽褪去。那张如同空壳一般的脸庞和那个夏天我所见到的光如出一辙。

「你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期待。你甚至误认为自己是误闯进人间的恶魔，一直谴责着自己。所以我想将你拯救。」

耀眼的斜阳使得光眯起了眼睛，可他的视线依旧分毫不动地凝望着我。

「这次的杀人全都是我干的。所以你的人生不会结束。你会按部就班地高中毕业，升上大学，交到朋友，找到恋人，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光的声音戛然而止，仅剩蝉鸣声与树木在风中翻动的声响回荡在耳畔。

「骗子。」

我的喉咙都在颤抖，言语在唇齿之间零落。

蝉鸣声在顷刻间消失。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我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光你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我。」

「随你怎么说。」

「你太自私了。你能想象到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我的语速逐渐加快。在光辩解之前，我再次开口说道。

「说什么『我为了你把芹菜杀了』，可是你死了之后却让我一个人继续活在世上，你也太自私了。」

我注视着光那双空洞的眼睛，他依旧面无表情。

「你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实际上你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我。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是你自己呢——你要是真的在乎我的话，就不会把我卷入其中了，而是自己去把芹菜杀掉。」

我越过了光与影的分界线，朝着光所处的阳光普照之处迈出一步。光那如同面具一般的虚伪表情便顿时剥落，露出了如同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你看出来了？」

「很难不看出来。倒不如说我都觉得是你自己主动抖落出来的。」

听到我这么说，光便甚是高兴地发出了大笑声。

「所以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而开始的。为了我那几近疯狂的占有欲。」

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光口中的那句「占有欲」。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为你消除什么不幸。」

光微微吸了口气，用泫然欲泣般的笑容说道。

「我的真实目的。是把造成你不幸的原因从『三屋芹菜』替换为『夏乃光』。」

「替换？」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眼中的深海比如今要深邃得多。可是随着你跟三屋芹菜那伙人熟络起来，你眼中的深海就逐渐消失了，不过在某个冬天它又再次复活了。你应该也知道原因吧？」

我喃喃自语，原因大概就是那张照片。

光的语速很慢，和方才的我截然不同。

在呢喃之中，我横穿过那道光，回到了阴影之中。我转过身来，用视线追随着光。

「是三屋芹菜造就了你那双如此昏暗的眼睛，那双如同深海一般美丽而深邃的眼睛。你不幸的原因，孤独的原因，全都是她。」

是孤独造就了「深海」。

光的口吻十分笃定。

「所以我要把三屋芹菜杀掉，夺走你孤独的原因，然后通过我的死亡，让夏乃光这个名字覆盖掉你的孤独。」

光是对的，他要是死了之后我的确就会再一次孤身一人。虽说以后不一定就遇不到比他更加合得来的人，但是概率之小不亚于天文数字。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可能这就是爱情让人盲目吧。」

光十分认真地说道。害得我也不合时宜地被他给逗笑了。我只好说声抱歉，重新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来。光温柔地缓缓摇头。

我和光再一次正面相对，热烈相望。可我还是觉得很好笑，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光也被我逗笑了。

「我很喜欢凛你这双如同深海一般深邃的眼睛。所以我就在想，要是造就了你这双眼睛的人是我就好了。你要是能够永远只想着我、只恨着我就好了。」

我听见了夏蝉飞舞的声音。

「凛，我喜欢你。」

光的表白并不需要我的回应。我也点点头，简短地给出一声「嗯」的回答。

要是这个废弃的车站里头没有屋顶就好了。在湛蓝天穹之下背对着翠绿草木的光一定是无与伦比般的美妙。

光和夏天实在是极为相衬。那暴露在日晒中的肌肤与颜色单调的黑发，都在夏日那鲜艳的原色风景之中更加增添了存在感。光是那么的璀璨夺目，那么的令人憧憬，就连迈向终结的最后时刻都是如此美丽。这就是夏乃光在我心中的模样。

「这场逃亡之旅，也该落下帷幕了。」

光从背包里取出了匕首。

刀鞘中若隐若现的银色刀刃反射着盛夏的阳光，如同子弹一般的光芒刺痛着我的眼眸。无需太多言语，我也知道光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光很快就要离我而去了。

「别用你那把了，用我这把。」

我从背包里取出了昨天没有用上的那把匕首，递给了光。

「为什么？」

光接过匕首，问道。

「你那把刀拿来捅过芹菜了。」

「所以呢？」

「我妒忌。」

「……哈哈，真可爱。」

「我知道，我很可爱。」

我和光再一次搂抱在了一起。如同在交换体温，确认彼此的存在一般，紧紧相拥。

我多么希望这段短暂的时光不要流逝，可还是在依依不舍前分开。

「光，你说你喜欢过的那些电影和小说，都是为了靠近我而撒的谎吗？」我这样问道。

「不是。」光的回答十分坚定。

「你这个回答让我很开心。」

我笑了，光也安稳地缓和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对我来说，凛你就是最特别的。你才是我的正树。」

光编织出了话语，仿佛是在回味着迄今为止共同度过的漫长时日。我不想忘记光的每一言、每一语，将这个夏日的记忆连同光的身影一同铭刻在脑海之中。

光坐到了车站的长椅上，他望向我。

「不阻止我吗？」

「怎么？你在试探我？」

我微笑着回答道。光偶尔就是会这样来试探我。

「我不会阻止你的，这是光你自己选的。既然光你说想这样做，那这样一定才是最正确的。」

「很有凛你的风格呢。」

光呢喃着，和我拉开了距离。

「凛，我喜欢你。」

光直率地向我表述着爱意，他的声音温暖得就像是黄昏时分的斜阳一般。那是在这趟夏日逃亡之旅中，一直支撑着我的心、温柔到让我想哭的声音。

「光，我很开心，谢谢你。」

得到我的回答，光最后笑了笑，然后从刀鞘中拔出了尖刀。

※

没有得到正确教育和抚养的孩子，往往都会成长为带有缺陷的人。

坦白地说，我也想拥有活下去的希望。我也想要去相信自己的未来也许存在幸福。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挣扎，那残缺不全的空洞都无法被填满。

所以我只能选择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接近幸福的结局。

上小学之前，我的父母就离婚了。母亲带着我搬回了老家，在北陆的小镇里开始了生活。

我觉得母亲总是莫名的焦躁。她是那种无法容忍事情不如自己所愿的人，一旦我干了什么让她不满意的事情，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她也会立马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臭脸来，要是我未能回应她的期待，她就会不留情面地在家里打砸东西。父亲早已看透了她的本性，才狠心将其舍弃。

父亲缺席，我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对幼小的我而言，母亲的存在就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光，你要用功读书，将来要比你爸爸更了不起。」

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说这句话，我回答说「知道了」，母亲则会用恍惚的笑容望着我。母亲在这种时候露出的表情直到今天依旧铭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如同逆光一般呈现出模糊不清的形状。母亲究竟是因为儿子能够超越那个舍弃了自己的男人而高兴呢？还是因为她将我的身影和过去曾经爱过自己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呢？时至今日这些事情早已无从确认。

在我这个儿子眼中看来，母亲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可她以前的学习成绩实在是一团糟，因此她盲目地相信想要提高学习成绩，效果最好的方法就是禁止一切娱乐，长时间地埋头苦读。因此母亲从来没有给我买过游戏机，漫画我也只读过学校图书馆里面有的那些。

虽说没有游戏机，但我并未因此而遭到同学的排挤。我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外貌也算是比较端正，因此在交朋友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困难。只要好好沟通，就算有些许障碍也好，也能与人构筑良好的关系。

小学毕业之后，我并没有选择大多数同学都去的那间公立初中，而是参加了入学考试，升入了一所大学的附属中学。每逢升学季节，母亲的情绪都会极度不稳定，我一边承受着她那歇斯底里的怒火，一边努力学习，理所当然般地通过了入学考试，可小地方的小升初考试也实在没有什么难度。

新的父亲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个子很高，教养良好，完全是母亲所喜欢的那一类人。我甚至会偶尔将其错认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随着母亲的再婚，我的姓氏也变成了「夏乃」。夏乃光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挺正常的，可是写成文字之后却感觉有点奇怪。夏天的光这种如此耀眼的名字和我这个性格阴暗之人实在不搭。

和新的父亲开始生活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就一点点地有所改善了，可我的境遇依旧未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变化。我依旧被禁止任何娱乐，让母亲期望落空了也依旧挨打挨骂，她也同样要求我取得强人所难级别的优异成绩。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可以反抗的。我的个子已经比母亲要高了，力气也是我比她更大，只要我想的话，我是不会受到物理意义上的攻击的。新的父亲没准也会帮我，我确实是有可以去反抗的空间。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都是个乖儿子的我，实在是无法去选择反抗。我的心态比较类似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在下意识地按照母亲的期望去行事罢了。这确实可以说是我单纯没有心思和气力去反抗，但是归根结底，我本就缺乏要去改善现状的意识。

初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小说和电影。母亲虽然将漫画和动画视作洪水猛兽，可是却不怎么限制我读小说和看电影。我觉得母亲一定是误以为这些东西比较高尚，所以不算是娱乐，而是可以用于教育。唯独在这种时候，我会感谢母亲是个蠢女人。

初三那年的冬天，我头一次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虽说学校的名字是某某大学附属中学，可这所学校并不是直升式的，并没有高中部。因此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去考市内最顶尖的公立重点高中。又一次在母亲那歇斯底的怒火中埋头学习的过程中，我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致。而一个平凡到不值一提的契机，也让我的内心浮现了寻死的念头。

我心里甚至都没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忧郁，空洞得如同是一张白纸，而「要不死了算了」这句话也轻巧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我下定决心寻死的过程就是如此的轻巧，于是我就在大半夜离开了家，跳进了严寒时节的河流里。

可我却没有死成。河水把我冲上了岸，使我恢复了意识。我用已经冻僵了的头脑思考着，原来自己连求死都这么难。就这样待着不动兴许有机会冻死，可是我连等死都失去了动力，只好回了家。我是因为对一切事物都丧失了动力才想寻死的，可是我连寻死本身都丧失了动力。

也许我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我没有任何的希望，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改善现状的想法。

太多事情都变得无关紧要，不想活了所以才会选择去死，而没有死成也自然会成为活下去的理由。缠绕在我人生中的阴暗虚脱感总是挥之不去。

我轻松地通过了高中的入学考试，升入了母亲所期望的那间顶尖重点高中。我决定说服自己「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升上了高中，可残缺不全的灵魂却依旧未曾得到半分弥补。

在高中的录取说明会开始之前，我和母亲走上楼梯间，沿着走廊走去。

就在母亲给学校职员提交入学文件的时候，我遇见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虽然命运这个词太过夸张，会让人觉得老套，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词来形容这命运般的偶遇。

登记文件的地方一共有两张长桌、四名职员。学生和家长则规规矩矩地排成四列提交文件。

就在这时，我望见了排在隔壁那条队伍的女孩。

我偷窥了她那份文件上姓名的那一栏，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夜凪凛。

从字面上就能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潮湿阴冷。「夜」这个汉字本就足够阴暗，后面的那两个字也总令人觉得带着阴气。

如果说我的名字和性格完全不符的话，那她基本上和自己的名字完全一致。

夜凪凛是一个相当阴暗的女生。虽说没有与她眼神交汇，可仅仅看到了一眼她的侧脸，我也能感受到她的阴暗。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学校也好，她大概也会是孤身一人，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终日不幸。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她也不过是众多新生中的一人。用命运这个词来形容实在是有些太过不搭了。

夜凪凛耷拉着脑袋，她那昏暗的表情仿佛是在自述「我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期待」。及肩的黑色长发柔顺地从她的耳廓上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夜凪凛没有把头发给挂回到耳朵上去，而是事不关己般地旁观着自己的母亲和学校职员之间的对话。

我凝望着她，而她的双眸也从纤细的发丝之间透露出来，望向了我。

我感觉自己的背后好似有电流游走。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至今都能明晰地回想起来。

那是一双如同深海般的眼睛。

她的眼睛昏暗得如同浓缩了世间的一切不幸。如果说深海之底也有颜色的话，那一定就是夜凪凛眼睛的颜色。她的瞳孔神秘得就连萤光灯的光芒也会被其吸入，眼眸中的静谧透露着绝不言语般的闭塞，她的眼睛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心。

直觉告诉我——夜凪凛一定有些什么不对劲。

之后我去看了分班表，可是夜凪凛并不在我那个班上。她甚至都不在我隔壁的那个班，因此我们完全没有交集，可我依旧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她的境遇。她一定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漠然地俯瞰着众生。我下意识地对她产生了如此的期待。

因此，当我在食堂里发现夜凪凛居然加入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女生团体时，实在是难掩惊讶。

我居然感觉夜凪凛背叛了我，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感到错愕。我擅自对人家抱有期待，又擅自对人家感到失望，我知道这相当傲慢，可那种如同焦虑一般的躁动仍旧盘踞在我心中。难道夜凪凛并不是我所想的那一类人吗，难道那天我在她眼中所见到的深海只是我的错觉吗？

从结论上而言，我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夜凪凛即便身处于那个引人注目的小团体里，眼中也依旧是深海的颜色。她欢笑的时候，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她的眼眸也仍旧是一片漆黑，深邃的海蓝色在其中孕育而生，瞳孔里荡漾着涟漪般的微光。特别是在远处和夜凪凛对上视线的时候，深海最能发挥出它的极尽美丽。

夜凪凛果然有些什么不对劲。她身上有着一种不可视的异常引力，我如同被她所吸引着一般，无可救药地倾心于她。

想要在人群之中找到夜凪凛是十分简单的。她的体型比起周围的人都要小巧纤细一些，这倒不是说身高的问题，她的身高就是平均水准，但是脑袋的小巧和身材的苗条与周围的人相比完全是鹤立鸡群的级别。她就如同是一个精致的人偶混杂在了人群之中，总是能给我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那天，我去图书馆归还自己借阅的书时，我很快就发现了夜凪凛的存在。

陈列小说的书架前伫立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少女，我远远一瞥就清楚地认出了她就是夜凪凛。

她直勾勾地望着一本被摆在高处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向着那本书伸出了手，可她貌似够不太着，便打算把旁边的脚踏台给拉过来，我立马走上前去为她取下了那本书，问道「是这本吗？」。那是一部十分有名的系列推理小说。

夜凪凛接过了我递过去的小说，朝着我低头道谢。

「这个系列的书好看吗？」

我压低声音问道，努力地不让夜凪凛意识到我的心跳在疯狂加速。

夜凪凛有些神经质地四处张望了一通，随后低声开口回答说。

「一般。」

她的声音轻柔得就像是在寂静之中鸣响的清脆铃声。

这是我第一次跟夜凪凛说话，她那如此冷淡的态度也完全符合我的预期，让我高兴得不能自已。

「你喜欢看书吗？」

「一般。」夜凪凛的语气依旧十分冷淡。「与其说是喜欢看书，倒不如说是想在书里面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比方说语句和表达方式之类的。」

「原来如此。」

夜凪凛朝着初次见面的人倒是能说出一大堆话来，看来她也不是怯生。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之后我都会去图书馆，一旦见到了夜凪凛就会和她聊上几句。

聊天的时候她从未和我对上过视线，她看起来好像是真的对我没有兴趣。我们的对话也总是断断续续，甚至都称不上是在交流。可是一想到夜凪凛此刻的声音是为我而发出的，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和夜凪凛聊过几次之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压根就没有认识到我是谁。我有一次装作和她是初次相遇，和她搭话，她却没有指出我其实是装的，倒不如说她压根就没发现我是装的。

与其说夜凪凛对他人没有兴趣，说她对旁人缺乏基础的认识会更为准确。就算是虚空朝她说话，她估计也是会回应两句的。有人搭话，那就回应，仅此而已。对夜凪凛来说，对话大概就是这种流于形式的东西。

随着夜凪凛逐渐融入那个引人注目的小团体，她就不再到图书馆里来了。放学之后那三个女孩时常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面去，而在人群之中每每看到那个身材苗条的女孩时，我都能认出她就是夜凪凛。

即便在那引人注目的小团体里迎合着他人一同欢笑，她的眼神也依旧如深海般美丽，真是不可思议。

夜凪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越看我就越觉得她和那个小团体极其不搭。那群只会高声尖叫制造噪音的蠢女人实在无趣，完全配不上夜凪凛的气质。

从那时起，我心中就已然萌生了对夜凪凛的好感，而且是近乎于信仰一般的好感。

她有着异于常人之处，身为人类最核心的部分与普通人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和她初次相遇的那天。

那是命运般的鲜烈邂逅，我的直觉甚至告诉我，也许夜凪凛就是那个可以填满我心中残缺与空洞的人。

在这世上也许只有她才能理解我那残缺不全的部分。这种连希望都称不上的淡然情感在我的心中萌芽，而我也只能依靠这份连希望都称不上的淡然情感，继续苟活在这个世上。

一成不变的日子如往常般流逝，可是我却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夜凪凛眼中的深海在逐渐褪色。她那原本纯度百分百的深邃海蓝色正在逐渐地降低浓度。

我焦虑得不得了，尽管我知道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可突如其来的困惑还是让我乱了阵脚。

夜凪凛在尝试成为一个普通人。我感觉自己的背脊都在震颤，这根本就不是她。尽管我对于夜凪凛压根就没有多少了解，可我还是强烈地认为这不是她。

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因为和朋友熟络起来了？还是说她真的误以为那群蠢女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吗？

我对夜凪凛产生了极其自私的失望。这也从另一个层面表明，我对她抱有极其自私的期待。

高一的十一月份，三屋芹菜向我表白了。

那是经常和夜凪凛待在一起的那个嗓门很大的女生。我对她的认识只停留在这种程度，而且我对恋爱本身也没有任何的兴趣。

我只能向她露出一个微笑说：「抱歉」，三屋芹菜便顿时泫然欲泣地红了眼，留下一句「打扰你了很抱歉」，便转身飞奔离去了。我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发现夜凪凛正藏在走廊的拐角处望着我。

她的视线无比昏暗。那双眼眸蕴含着轻蔑的神色注视着我。她用那已然消去了「深海」的眼睛向我投来了昏暗的视线。我希望那不是因为我伤害了她的朋友，因为那样的话实在是太过无趣。

我望着眼前这个努力地想要扮演成普通人的夜凪凛，实在是无法舍弃掉自己心中对她的那份期待，那份对她异于常人的期待。

第二学期散学典礼的那天，三屋芹菜又跑来跟我表白了。

「抱歉。」

我依旧拒绝了她，她的样子是肉眼可见的沮丧。她别过脸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紧咬着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这副模样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让我极为不悦。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三屋芹菜眼泪汪汪地问道。

我倒也不是说讨厌性格开朗的人，只是很不适应那种不多加思考，像个傻子似的没心没肺的家伙。我实在是不愿和三屋芹菜扯上关系。

就在我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搪塞过去的时候——夜凪凛的侧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伴随着四散的火花与光亮。

我终于意识到，当我第一次见到夜凪凛的时候，在我背后游走的寒意究竟是什么。

从那天起便一直盘踞在我心底里的朦胧感情究竟是什么。

「夜凪凛。」

这是我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多么顺口而又美妙的发音，我的声音就像是汽水糖在舌尖滚动一般轻柔。

温暖的感情在我心中不断翻涌而起，与之相反的是我的心跳也在剧烈地加速。

「我喜欢夜凪凛。」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信仰。我要将夜凪凛捧上我心中的神坛。我醉心于她，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就是我来到这个世上的理由。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想，这样就能够填满我心中残缺不全的部分。

所以，夜凪凛不能成为一个平凡的人，我很害怕她不再是我的神。

我希望她能给予我活下去的理由。就算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也好。只要她能为我治愈我那残缺不全的灵魂，那么一切都无所谓。

寒假结束之后，深海再一次出现在了夜凪凛的眼中。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我走在教室前方的走廊里，却在四班的教室里感受到了某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我向坐在靠近走廊那一侧窗边的女同学打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告诉我三屋芹菜很生气，而矛头则指向了夜凪凛。

夜凪凛好像被从三屋芹菜的那个小团体中排挤了。

得知此事之后，我想去打探一下原因，便找到了和三屋芹菜关系很好的一个男生。他刚开始很是顽固，不肯开口。经过再三恳求和半分威胁之下，他终于说出了有关于夜凪凛的那个谣言。

了解到事情的全委之后，我只觉得愚蠢，他还说有证据，用手机给我看了那张截图。

他声称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就是夜凪凛，可我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是她，照片里那个女孩的小腿位置和夜凪凛的完全不同。

我能够想象出夜凪凛不屑地说出一句「无聊」，驳斥谣言的模样。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夜凪凛憔悴得不得了。

我忧心忡忡地在午休时间去她的教室看她，只见她的脸比纸张还要苍白，那漆黑得如同凝聚了墨水似的瞳孔也在不断震颤。夜凪凛沉默不语，低着头直勾勾地凝望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拳头，仿佛是在屏蔽教室内的一切，而始作俑者三屋芹菜和她的朋友们则在四班的教室里调侃攻击着夜凪凛，极度恶劣的气氛在班上蔓延。

上课铃响，我准备回到自己教室里的时候，不经意间和夜凪凛对上了视线。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轰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在夜凪凛的眼中——我一直渴求着的深海再次复苏了。

孤独才是最适合夜凪凛的。在人群之中点头赔笑根本就不是她的风格。她眼睛中深海的成因——不幸的成因，正是孤独。

三屋芹菜再一次在她的眼眸之中创造了「深海」。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感觉似乎有一阵寒意从我的背脊上蹿起，正如我第一次与夜凪凛四目相接时那样。

那已经不能简单地概括成「喜欢」了，而是无限接近于信仰般的扭曲之爱。

在夜凪凛面前，芸芸众生都沦为平庸，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我坚定不移地相信，夜凪凛就是如此超凡脱俗的神明。

高二的夏天，我又一次涌现出了寻死的念头。

自那之后，夜凪凛一次都没有在我的面前出现过。我感觉自己被神明给抛弃了。变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行尸走肉，神明挑去了我精神上的那根背脊骨，我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气力。

我累了。到头来，我不过是一个无法让自己获得幸福的人。仅此而已。

我没有出席散学典礼，径直走向四楼，之所以不去屋顶，只是因为正常的公立高中屋顶都是锁住的。

我坐在窗台的边缘上，感受着温热的微风与毒辣的阳光，失魂落魄地眺望着远方的云彩。在人生的最后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倒也不坏。在盛夏的正中央死去想必也很有我的风格。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那凛然的声音在寂静之中荡起了涟漪，也将我的目光吸引，我望向了自己的身后。

令我魂牵梦绕的夜凪凛就在我的面前。

她的眼中是无限神秘的深海，仿佛凝聚了世间万物。凛正用她那双迷人的眼眸打量着我。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我压抑住自己那惊慌失措的心情，与她正面相对。

凛说她打算退学了。我追问她原因，她只说是身体原因，可实际上应该是因为三屋芹菜的欺凌。

我想她一定很喜欢孤独，可她也并不适应孤独。

凛实在是如此的不幸。

她被自己所钟爱的孤独侵蚀了心灵，才终于换来了这双勾魂摄魄般美丽的眼睛吗？太可怜了，她是那么的可怜，那么的美丽。

那天，我成功地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也再一次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每当我了解到凛喜欢的东西，我心中那个理想模样的她便会添上几分现实的色彩。是啊，凛必须要身处于孤独之中才行，她不能在人群之中毫无意义地堆笑。

孤独越是深邃，深海便越是优美。

我读到了凛写的小说，我也逐步地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

我被凛那双昏暗的眼睛，以及她本人所无可救药地吸引。

凛的脑袋小巧得仿佛可以单手掌握，精致的小脸上是位置匀称的细腻五官，白皙的耳廓一路延伸出了纤细的下巴。凛的肩膀瘦弱得惊人，要是将她拥入怀中，她会不会就这样碎裂崩塌在我的怀里呢？凛就像是由寒冰精雕细琢而成的艺术品一般，一丝温暖都会让她消融殆尽。

我将凛捧上了心中的神坛。我期盼着能在凛的身上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可无论心情再如何得到满足也好，终究也不过是在扭曲自己的认知罢了。

凛无法为我填补我那残缺不全的灵魂。我意识到，她的存在只能为我模糊那一片漆黑的现实，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

据说没有得到正确教育和抚养的孩子，往往都会成长为带有缺陷的成年人。或者换种说法，我从一开始已经是残缺不全的人了。就算我真的在善良的父母身边循规蹈矩地被养大，也许到头来我也还是会迎来同样的结局。这一切都不能怪罪于谁，我这个人本就如此。

我的心里开了个洞。每当我想要朝着幸福靠近，空虚便会从其中满溢而出。我实在找不到任何的希望。

凛无法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那黑暗的现实总是如影随形，一了百了的想法也时常盘踞在我脑海的一隅之中。

我究竟要如何面对这种终结一切的冲动呢？

我想最为正确的选择，大概就是得过且过地苟活下去。状况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改变。即便我认为如今黑暗的现实会永远持续下去也好，时间依旧会平等地流逝。在等待时间治愈我心中伤痛的这段日子里，我只要将凛捧上神坛，依附着她的存在，模糊自己心中的各种感情，得过且过地活下去就可以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大概会离开这个小镇吧。总有一天我可以断绝与母亲的关系。之后我就可以活出自己的模样来了。我的心会一点一点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我不再需要将凛视作神明，也许还能用更为纯粹的感情与她相处。这样子做应该就能无限地接近幸福吧。

可是我心中的残缺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与深刻。想要去相信那幸福未来的存在，也许是需要某种东西的，可我果然早就将它摔得粉碎。

那些存在于「有朝一日」的未来希望，在我眼中终究化为泡影。那轻轻伸手便能触及的终结反而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再如何欢欣之事也好，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为了缓和那些阴暗感情的止痛药而已。

结束了学校的夏季特别补习之后，我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得知了自己的儿时玩伴佐佐木也喜欢凛。

「光，你是不是在和夜凪交往？」

佐佐木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旁，突然间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在他的嘴里听到凛的名字让我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偶然间看见了光你走进了夜凪家里。」

「你怎么知道她家住哪儿的？」

「怎么说呢，就是有些在意她吧。」

佐佐木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

「但她平时在想些什么不是看不出来吗？所以我就很好奇嘛，就跟在她后面，知道了她家在哪里。你和夜凪真的没有交往吗？」

「没有。」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只是后藤老师让我去给她送课件而已，毕竟在学校里找她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万人迷真是辛苦啊。」

佐佐木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我则回答说「我又不是什么万人迷。」

「不过太好了，要是和你竞争的话实在是没有胜算呀。」

就算我没有和凛交往也好，佐佐木也是注定了没有胜算的。我实在不觉得凛会喜欢他这种人。凛也不可能倾心于这种无趣且平凡的人。

「夜凪她虽然看起来沉稳老实的，但是仔细看确实很可爱呢。」

「我能理解。」

「虽然她的长相也很可爱——但我最喜欢的是她的眼睛。」

我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呆若木鸡地继续听佐佐木说下去。

「她那双昏暗的眼睛实在是太棒了。和其他的女生不同，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气质。和她对上视线的话我感觉自己都要被她的瞳孔给吸进去了。我实在是很想见识一下当她眼中只有我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被她那双眼睛所俘虏的人不只有我一个。

那一刻，我产生了剧烈的嫉妒。那黑暗的感情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走，我痛苦好似快要窒息。这种痛苦到底是什么？

我很快就想起来自己本就是个残缺不全的人。比起未来那虚无缥缈的希望，近在咫尺的终结反而有着无穷魅力。既然如此，在终究无法欺骗自己那空虚的心之前，我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最接近于幸福的句号。

我要把凛那双不幸的、如同深海一般美丽的眼睛占为己有。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那个游戏。

这是取而代之的游戏。将造成凛不幸的原因从三屋芹菜替换为夏乃光。仅此而已。

我要在她的面前把造成她不幸的罪魁祸首——三屋芹菜杀掉，然后死在她的面前。这样的话，夏乃光这个名字就能够永远铭刻在她的心中。

曾经让凛饱受孤独之苦的人死去之后，我会成为凛新的独孤根源——然后让她在对我的怨恨中活下去。

昨天凛用无比悲伤的笑容对我说「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像光你这样就好了。」

凛，你的愿望实现了。从这一刻起，你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了。你眼中的深海也仅仅属于我一个人。

凛只要在对我的怨恨中活下去就好了。

若她不幸的源头仅我一人便好。若她那阴郁的目光仅投向我便好。若她那如深海般美丽的眼眸只因对我的怨恨而存在便好。若我能成为凛的一切便好。

这样的话，或许我也能得到一些回报吧。

——凛，已经足够了。

「凛，我也很开心哦。」

最后的道别不需要什么冗长的台词，正如凛所写的小说那样。

※

「光，你还活着吗？」

我朝着虚空发问。

「光，你应我一声。」

可是光没有回应。

「光，你真的死了吗？」

他真的还能听见我说的话吗？

光坐在长椅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眸。「像是睡着了一样」这种修辞手法实在是太过吻合。我知道他不是睡着了，所以更加显得他像是睡着了那样。

我呆立在原地，放弃了思考，空洞地凝望着面前的光景。

今天也是一个酷热的日子。浸泡于热水里一般的暑气令人窒息。毒辣的阳光照射在皮肤上仿佛都会让人灼伤。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我想从明天开始，气温应该就会随之骤降吧。我嘴上说着八月三十一日就是一切的终结，可我却还是下意识地去关注明天的天气，我对自己感到无奈。

太阳逐渐西斜，在光的脸庞上投下黄色的光斑。如同摄影棚里的灯光一般将光的俊美完全勾勒出来。

精致的眉毛与鼻梁、无力的嘴唇、闭合的眼眸。光的面容完美到了令人只能惊叹这是神明杰作的地步。深邃的阴影投落在光的另一侧。

「你可真是个大帅哥。」

我故意用明亮开朗的口吻说道。我的声音滑稽地回响在这方寂静的废弃车站里。我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很不适合我，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夏乃光这个完美无缺的人就连逐渐死去的身姿都是那么的美丽。

汩汩流淌的血液在阳光下就如同是点缀艺术品的颜料一般。我虽然不觉得血液是什么污浊之物，可也的确和如此美丽的他有着些许违和。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用这世上最为高级的红色颜料来点缀他才好。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有些疯狂，但我还是想要将这美丽的情景以照片的方式留存下来。于是我打开了光的背包，在里面取出了他的相机。我聆听着在四周的寂静中延绵不绝的蝉声，将镜头缓缓对准了光。

我拍了一张光坐在长椅上的特写，又拍了一张以耀眼蓝天为背景的光的侧脸。我不停地按下快门，直到把胶卷完全用完。回家之后我一定要把它们都冲洗出来，然后连同光送给我的那些照片一起收纳在相册里。

我在车站里缓慢踱步。

老实说，我觉得有些遗憾。到头来，光还是证明了他其实和我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

可他如果真是和我完全相同的一类人，那么他就不会迎来如此美丽的结局了。

「光。」

我坐在长椅上，呼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比世间的任何文字都更令我怜爱，我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呼喊着他。口中残存的余温柔顺地滑落至喉间，直达我的心脏。

我凝望着光美丽的侧脸，再一次将视线投向湛蓝的天穹。

对方所说的话，于我而言就是对方的一切。

如果他说「我没事」，那他就真的没事。如果他说「不用往心里去」，那我就真的不会往心里去。如果他说「我想死」的话，那他就真的是想死。可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会如此的心如刀割呢。

「为什么，为什么呢。」

无论再问多少遍，都不可能再有人回答我了。我再一次回想起了这一事实。我感到深深的窒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

为什么——

我想早些分析自己心中的感情。

正如写小说的时候那样。

我想理解自己如此痛苦的原因，让自己安下心来。我想尽快地消除这种捉摸不透的躁动与不安。

难以言说的焦躁感向我袭来，我用近乎过载般的速度运转着自己的大脑。

我是感到了悲伤吗？我试着去流泪，可是瞳孔深处却依旧干涸。

我是感到了痛苦吗？这种紧紧缠绕在心中的感觉果真来源于痛苦吗？

不对。

这种如同被冰刀刺进胸膛中的感情。

怀抱着极大的痛苦，我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光，我好像也喜欢你。」

我朝着已经一动不动的光这样说道。

我和光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我们能那些从未被他人所理解的事情而感同身受，我们相互靠近，时而碰撞、冲突。可我还是跟随在光的身后，一路走到了终点。对我来说，光就是万中无一的。

和光相遇后的这一年零一个月。虽然中途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可这段时间还是鲜艳美妙到了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任何一个瞬间截取下来都无可比拟的程度。

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那份如灼烧一般的心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就是爱。

「光，你听我说，我好像喜欢你。」

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远去。在寂静之中唯有自己的声音如同傻瓜一般嘹亮。

「光，你听见了吗？」

我知道光已经不可能回应我了。可我还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光，你等等，别走。」

我跪倒在光的脚下，依依不舍地握住他的双手。我意识到光生前的余温正在从他的手中不断流逝，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四周的蝉鸣声也像是幡然醒悟般回荡在我的耳畔。

我站起身来，望着面前的光。

他的表情比生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更为安详。无形的一双手仿佛将我的喉咙给握碎，我在心中自嘲，为什么受伤死去的人反而像是我自己呢？

天上撒下的白光成为了与废弃车站极其相衬的聚光灯。这个舞台上的一切，其实都只为了光一人而存在。那是极尽优美的景观，比我迄今为止看到过的任何一部电影的镜头、任何一部小说的语句都要震撼。

听说人死的时候，残存到最后的感官就是听觉。可这种事情到头来也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会知晓——

「光，我也喜欢你哦」

我发自内心地强烈祈祷——希望光能够听见我的声音。

光像是睡着了一般紧闭着双眸。

我侧身坐在长椅上，依偎在光的身旁。我透过屋顶孔洞的缝隙凝望着那枝桠横贯的天空。将那抹湛蓝深深地烙印在心中，随后，我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我回想着光给我带来的这个夏天。在斑驳陆离的树荫下穿行而过的自行车，通宵达旦看完的自己最喜欢的那部电影。在门扉的另一端所感受到的那场悲剧。不断回荡在耳畔的喧嚣海浪声。以及这废弃的车站。我想，我大概会将这七天里的回忆珍藏于心，终生铭记。

一切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人生也好、感情也好、呼吸也好、心跳也好。

这些对生命而言不可或缺的东西，此刻的我都已经不再需要。

温热的风摇曳着我的头发。

我感到一种如同在水中潜行般的浮游感，阳光的热量照射在我的侧脸上。一想到时间在这今后也会永恒地流淌，我的心中便满是忧伤。光的发丝轻柔地触碰在我的脖颈之上，带来些许略微的瘙痒。

无数纷扰的信息涌上我的心房，在升华为感情之前便烟消云散。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为美丽的景观，而光就身处在画面的中央。

夏日终章的斜阳，积雨云与聒噪的蝉鸣作伴。

我想就这样，永远沉溺在这夏日的无尽热量。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这里是青叶寄。

非常感谢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由衷希望拙着能成为各位读者夏日回忆中的一部分。

本作的出版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

责任编辑滨田先生、插画师灸场メロ老师、嘉宾审查员宇佐义大先生、以及各位出版方面的相关工作人员。最后是在写作过程中一直给予我帮助的各位作家朋友们，在这里借这个机会向大家表示由衷的感谢。

非常感谢您能读到最后，希望今后还有机会与大家相见。

二零二四年夏天

青叶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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